苏漫漫按下发送，通讯框里只留下了一句话。
“激活终极协议有风险，激活后黎诺会昏过去，时间不确定。你需要知道这件事。”
发完，她把终端扣到桌上，继续核对基地的采购申请。
一份温室备用耗材，一份监测贴片补充单。她平时看这些东西很快，这一次，同一行规格看了两遍才往下划。
终端没有亮。
苏漫漫端起水杯，杯沿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又把设备翻回来，看见消息仍停在原处。
陆司羽很少让她等这么久。
涉及黎诺的事情，他通常会先问清具体情况。哪怕暂时没有办法，也会留下一个明确的答复。
现在，通讯框上方连输入提示都没出现。
第三份申请打开时，苏漫漫才发现自己把前一份的备注填错了位置。她删掉那行字，掌根抵着桌边停了一会儿。
消息发出去九分钟，屏幕亮了。
陆司羽的回复很短。
“几天？”
苏漫漫知道他问的是准备时间，将新的时间轴重新确认了一遍。
“估算四十二天内。”
发送完成后，她又补充了会议评估中的休眠区间。十到四十八小时属于理论估算，方案仍在完善，团队会继续复核。
那边没有再回复。
苏漫漫把风险页收进受限文件夹，没再往通讯框里添字。她拿起那份写错备注的申请，这回从头看到了末尾。
下午，直播后台弹出常驻账号登录提示。
“匿名用户”进入直播间。
黎诺还没开播，镜头停留在等待页面，陆司羽的账号已经挂在那里。苏漫漫看了一眼，把后台窗口缩到角落。
这并不稀奇。
真正让她停下工作的，是两个小时后，那个账号依然在线。
途中直播短暂结束了一次。黎诺去处理温室里的日常维护，回厨房后才重新打开镜头。
页面刷新，在线列表的前排仍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苏漫漫将时间记录往前翻。
最近几天，他停留的时长本就不短。从今天开始，那些断开的空白明显减少，黎诺开播之前与结束之后，也多了几段安静的在线记录。
消息框里的九分钟，像被一点点填进了这些停留时间里。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黎诺。
厨房里，黎诺正把一小块生姜放上案板。外皮清理干净，刀背拍下去，脆响隔着镜头传进直播间。
姜汁的辛香很快散开。
废土蘑菇已经处理过，检测标签放在碗旁，菌柄被切成适合入口的小段。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切面，又把稍硬的底部削掉一点。
弹幕先盯上了那碗淡黄色的姜汁。
“这么一碗全倒进去吗？会辣得说不出话吧！”
“蘑菇我认识，生姜看过好多次。它们两个凑一起，我现在就想打喷嚏。”
黎诺用小勺量了姜汁，倒进蘑菇里。
“这批蘑菇有点土腥气，先腌一会儿。姜汁不用全放。”
说完，她将剩下的姜汁盖好，移到镜头旁边。
陶碗被她端起来轻轻晃动，蘑菇碰着碗壁，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浅色汁液顺着切口浸进去，原本干燥的表面慢慢变亮。
陆司羽坐在另一端，屏幕放在离手边很近的位置。
桌上的文件已经翻到了末页，笔却搁在签名栏上方。直播里的刀声停了，他仍看着黎诺把碗放回去。
她的袖口挽着，手腕靠近案板边缘。
前些时候，也是这双手悬在水池上，照着既定的量，把精神力一点点送进还未成熟的源生结构。
那份风险说明中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
百分之一百三十。
超过现在的峰值。
十到四十八小时。
屏幕里的人却正弯腰找调味罐，找到后还检查了一下盖子，确认没有受潮才放到桌面上。
陆司羽拿起终端，点开和黎诺的私人通讯。
上一条聊天还停在日常问候。
输入框被点亮，他的拇指悬在边缘，最后退出了页面。文件上的签名落下去，末笔比前面的笔画更深。
直播间里，蘑菇已经腌得差不多了。
黎诺用干净的小碟盛出一块，剩下的放进锅里。锅底受热，薄薄的油沿着边缘铺开，香气随着第一声轻响涌上来。
弹幕的字一下密了。
“我怎么感觉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刚吃完营养餐，现在饿了。这个锅声也太折磨人！”
“主播，能不能让我看看里面？我保证只看，不伸手。”
黎诺握着锅柄，将镜头往旁边转了一点。
蘑菇表面煎出浅浅的颜色，受热的姜汁裹着油香，土腥味被压了下去。她翻动时动作很轻，没把柔软的菌盖弄碎。
“还没好。”她看见弹幕里的催促，将火力调低，“里面要熟透。”
等待的几分钟里，她收拾了案板。
剩余生姜包好，姜皮归进厨余盒。用过的小勺先浸在水里，水面随着勺柄落下，漾开一圈细波。
陆司羽把处理完的文件移开，杯子放到原来的位置。
他的目光一直留在厨房那张窄桌上。
黎诺自己不知道风险评估已经到了谁手里。早上开会留下的待办被她压在另一份记录下面，直播的时候，镜头里只放着锅和菜。
苏漫漫在后台看了一会儿，关闭了账号时长统计。
她已经得到答案。
陆司羽会看见黎诺今天吃什么，也会看见她有没有按时休息。暂时无法到场的距离，先被这扇始终开着的窗口接住。
锅里的蘑菇盛出来时，直播间弹幕又快了一层。
黎诺夹起一块，先停在碗边吹了吹。热气扑到脸颊，姜的辛味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有人连发了几个提醒。
“味道一定很辣！刚才那个姜汁量，我看着都怕！”
“先吃小口，别一整块送进去！”
她已经咬下一小口。
热蘑菇软而有弹性，姜味从切口里散出来，舌尖很快泛起细细的麻辣。黎诺眯起眼睛，把剩下那块放回碗里。
“辣。但是很香。”
厨房里的抽气扇低低运转，她又端起杯子喝了点温水。嘴角被热气熏得微红，额前有一缕头发落下来，被她用手背拨开。
陆司羽的视线停在那杯水上。
评论输入框打开，这次落下的字没有删。
“少吃辣的。”
榜首账号的提示从弹幕里划过，后台标记着，这是他今天发出的唯一一条评论。
原本催着看蘑菇的人很快认出了那个名字。
“好，知道谁在看着了。”
“这一碗还没吃完，已经有人开始管辣度。”
黎诺刚把筷子伸向碗里，余光扫到那行字。
筷尖停了一秒。
她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挪了一点，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