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敲门时，黎诺刚把当天的维护记录签完。
门只开了一道缝，他往里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在，才侧身进来。旧外套的袖口沾着灰，鞋底却已经在门外蹭干净了。
“有件事，得跟你说。”
黎诺放下笔，将旁边的椅子推给他。桌上的热茶还冒着气，她倒了半杯，搁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独眼没坐，先把门合上。
“试点区来了几个外星系的人，说想看看基地。手续齐，讲话也客气，还跟值岗的人道谢。”
茶水的热气擦过他粗糙的手背。他把杯子往旁边移了一点，腾出桌面放自己的巡查终端。
“两个身上带着东西。”
黎诺划开当天的试点区记录。共同成熟倒计时，停在第十二天。
“你看见武器了？”
“没看见全的。”独眼调出一张公共通道影像，“这人转身的时候，外套下摆挂了一下。”
画面里，男人正低头向引导员致谢。宽松衣摆贴着腰侧，撑出一小段不自然的直角。
独眼用指腹点住那个位置。
“轻武器的固定扣。我以前天天跟这东西打交道，认得。另一个坐下来时，腰带沉得往下坠，衣服也挡着。”
黎诺将影像放大，看了几秒，没有急着给那几个人定性。
试点区接待外来人员，有正式申请，也有普通商业考察。许可范围不同，携带装备的规定同样有区别。
“现场怎么处理的？”
“照常带他们走公开路线。我让人留意，没拆穿。”
独眼这才坐下，椅背被他的肩膀抵出一声轻响。
“他们没问果实，问的是种植区怎么排，晚上有没有人维护。话都绕着说，像闲聊。”
黎诺把这几项记下，随后接通苏漫漫和基地安防负责人。
“有一组访客需要复核。先查权限，保留他们的完整行程。公共接待照常进行，别把研究员叫出去。”
安防负责人收到影像，立刻调出试点区入口的人脸识别记录。
几张面孔陆续出现在屏幕上，旁边对应入境登记和访问许可。来访人员都来自外星系，职业栏写得整齐。
商业考察。
苏漫漫将接待申请拉到一旁，笔尖在申请时间上轻点。
“他们预约得很晚，刚好赶上一个空位。提交的需求只有公开种植示范参观，没有申请科研合作。”
屏幕前，独眼捧起那半杯茶。热水顺着喉咙下去，他脸上紧绷的皮肉松了一点，目光仍跟着记录移动。
安防负责人开始交叉比对。
公开身份核验先通过，随后是保护区许可库。几人的名字都没出现在科研访问名单里。
最后一层结果加载得慢些。
一张证件旁边，跳出了黄色附注。
安防负责人靠近屏幕，重新核对人脸特征点，又把入口原始影像拖出来，与登记照并排放大。
“这人的证件信息有异常关联。”
苏漫漫手里的笔停了。
“冒名？”
“暂时不能这么判断。登记身份有效，但面部特征命中了帝国情报数据库的一条旧记录。”
附注展开，字数很少。
曾受雇于星辰基因集团。
独眼把杯底压回桌面，半杯茶晃到了杯沿。
“他们还敢来？！”
黎诺扶了一下杯子，将险些溅出的茶水挡在杯内。
星辰基因已经破产。那些偷来的残缺参数、未经验证的仿制品，早就在清算和追责中被拆得干净。
公司倒了，替公司做事的人却不会一起消失。
有人换了雇主，也有人换了名目。
“旧雇佣记录能说明关联，说明不了这次目的。”黎诺看向安防负责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实时地图上，几个访客停在公开示范区。
其中一人正拿着终端拍照，镜头对准了允许展示的茶树防护区。另一人站在步道尽头，隔着围栏望向基地。
那段步道后面，就是保护区边界。
独眼的下颌绷出一道硬线。
“我带两个人过去，堵着他们。”
“你照常巡查。”黎诺把地图推近，“现在知道他们的访问路线，比把他们吓散有用。”
独眼看着屏幕，掌心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早年在废土，碰上这种藏着武器又装客气的人，他通常先把人撵远。如今黎诺给了他正式岗位，巡查表上也有他的名字。
他不愿意让这地方出一点岔子。
“我就怕他们趁人少的时候摸进去。”
黎诺点开保护区的权限图。
“那就把人少的时候也守住。跟踪交给安防，巡查交给你，谁都别离自己的位置。”
安防负责人已经接上沿途公共摄像。
接待人员收到的通知很简短：维持原定路线，所有超出申请范围的要求转交审核，禁止临时改变停留区域。
访客身后的观察记录开始连续生成。
苏漫漫则将当天外部接待安排全部复核了一遍，研究室出口与公开区域之间的工作通道恢复单独验证。
做完这些，黎诺才联系严锐。
通讯接通时，对面先传来文件合拢的声音。
“黎女士。”
“有一组访客可能在探查基地。权限只到试点区公共区域，一人有星辰基因的旧雇佣记录，另有两人疑似携带轻武器。”
严锐收到资料，先查看访问许可。
“他们进入保护区了吗？”
“还在公共区。请你按军方科研保护区的权限介入核查，确认携带装备和访问目的。”
严锐将资料转入受限核验通道。
“交给我。基地继续按原流程运行，保护区门禁不要给任何临时口头授权。”
黎诺结束通讯，又把独眼发来的原始影像保存进事件记录。
从敲门到现在，桌上的维护表只往旁边挪了十几厘米。温室自动灌溉提醒准时亮起，下一轮观察也照常开始。
独眼看着那张签好的表，慢慢把背靠上椅子。
“这事告诉你，我心里才落地。”
黎诺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点热水。
“你看见了，也没惊动他们，做得很好。”
粗糙的指腹贴着杯壁，独眼嘴角往外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这地方好不容易长成这样，不能让人糟践。”
“所以更要按流程守。”黎诺把一份巡查确认发给他，“晚班换岗前，记得吃饭。饿着肚子盯人，眼睛也会花。”
独眼起身时，将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终端，确认安防追踪仍在运行，才带上门。
当天傍晚，严锐发来初步结果。
携带装备已经完成登记，尚未发现违法使用。几人的身份也逐一核实，旧雇佣关联并非识别错误。
苏漫漫将公开接待窗口关小，等着后续调查。
黎诺仍在银杏观察区。护板内的果实荧光比昨天更淡，方瑜正记录末段整合状态。
终端震动，她退到通道边，接通严锐的受限通讯。
“人员来源查清了。”严锐说，“是星辰基因破产清算后流出的一支小型商业情报团队，这次受匿名委托方雇用。”
黎诺看着传来的资金关系图，沿着几条转账线往上划。
严锐将最后一个节点放大。
“委托方的线索，断在了一个空壳账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