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将最后一块炒饭锅巴铲进盘里，结束了那场庆典直播。
三天后，她又把旧光脑架上了厨房支架。
苏漫漫经过门口，看见机壳侧面贴着的加固条，脚步折了回来。那条胶带已经翘了边，底下露出一道磨得发白的裂口。
“备用设备就在柜子里，你还用它？”
黎诺擦了擦镜头，屏幕上浮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今天只做两道菜，应该能撑。”
这台光脑跟着她从漏风的旧屋走到基地厨房。支架换过，充电线换过，连收音接口都修过两次，主机还勉强能亮。
上次严重卡机之后，技术人员建议直接更换。黎诺已经把新设备领回来了，只是旧光脑尚能开播，她便想再用几天。
苏漫漫看了眼启动界面。
“它要是再出问题，就退下来。”
黎诺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旁，点头答应。
开播提示刚弹出来，人数就往上跳。庆典的热度还在，许多人早早守着预约，进来便追问那一桌菜的做法。
“蛋炒饭学会了，汤还是炖不出那个味道！”
“今天做什么？我把饭碗拿来了！”
黎诺调整镜头，让案板完整落在画面里。
“炒菜，煮一碗面。面要等水开。”
锅底的细小气泡贴着边缘往上浮。她拿起菜刀，切开一段洗净的根茎，清脆的刀声通过旧收音口传出去。
在线人数停在三千万以上。
后台提示处理器温度偏高，警告条闪了一次。黎诺看到时，把光脑背面的散热支片撑开，又将旁边的热汤锅挪远了些。
弹幕还在开玩笑。
“祖传设备今天也在努力！”
“主播，锅都换新的了，光脑还没退休？！”
刀锋刚落到第二段菜上，屏幕中央便拖出一条绿线。
黎诺的手停住。
紧接着，整幅画面被横向拉碎。案板裂成几层重影，收音里响起刺耳的杂音，像金属刮过锅底。
直播窗口彻底黑了。
苏漫漫在办公室听见技术提醒，立即打开后台。直播状态仍然显示连接中，源端信号却已经归零。
“平台故障？”
“平台正常，备用线路也正常。”技术人员把检测页推过来，“源设备停止响应了。”
她抓起终端往厨房走。
黎诺已经放下菜刀，将旧光脑从支架上取下来。机壳烫得碰不得，她隔着干燥的厨房布按住电源键，等强制关机。
镜头外的水还在滚。
“先把锅关了。”苏漫漫伸手调低火力，“你有没有烫到？”
黎诺把设备放到散热垫上，摊开手掌给她看。
掌心干净，只压着一条浅浅的布纹。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挤得看不清完整句子。
“怎么黑了？！刚才那声是什么？”
“主播还在吗？回应一下！”
“别刷礼物了，卡成这样她也看不见！”
等待的人数没有往下掉，反倒持续增加。庆典直播的观众收到异常提醒，纷纷重新进入，黑屏下面的在线数字一格格往上爬。
苏漫漫先让后台发布设备故障说明。
“主播安全，设备正在重启，请勿重复刷新。”
这行字挂出去，担忧稍稍压住。新的疑问却不断冒出来，连平台客服入口都被挤出了排队提示。
旧光脑亮起了启动标识。
黎诺看了一眼，把切好的菜盖住，又用干净的布擦掉案板边的水。设备加载条走到一半，卡在那里不动。
两分钟后，屏幕重新熄灭。
苏漫漫的指腹抵住终端边缘。
“换备用的。”
“直播恢复凭证还锁在旧设备里。”技术人员通过通讯提醒，“先让它完成这次恢复，强行迁移会重新校验。”
厨房里只剩风扇不均匀的转动声。
黎诺搬了把椅子坐下，把热得过快的散热垫换掉。苏漫漫守着后台时标，眼看中断时间越过五分钟，掌心被终端硌出一块红印。
弹幕开始给旧光脑数故障次数。
“上次卡过一次，这回直接罢工了！”
“七分钟快到了！我连碗都没舍得放下！”
“谁去提醒她，新光脑不用省啊！”
中断整整七分钟时，加载条走到了末端。
画面恢复前，旧系统弹出一块灰底信息框。安全恢复协议正在核验源端，几行字符飞快滚过，随后停在完整的网络地址上。
源端Ip，一串没有遮蔽的地址。
下方还挂着旧系统缓存的归属解析。
S7829号星。
现名：黎光星。
接入节点：古地球生命科学研究基地。
苏漫漫看见那行字，立刻伸手去关恢复窗口。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屏幕，信息框已经自行消失。
三秒。
恢复帧完整推送到了直播间。
第一批截图几乎与画面恢复同时出现，随后被转发进讨论区，像一滴油落进滚烫的锅里。
“等一下，刚才显示的是什么？！”
“S7829？！那个垃圾星？”
“黎光星？古地球生命科学研究基地？！这不是最近临床报告里的地方吗！”
黎诺重新坐到镜头前，试了试收音。
案板上的菜还盖着。她揭开罩子，把已经切到一半的根茎翻过来，刀刃贴着原来的切口继续往下落。
咔，咔。
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
弹幕在追问地址，她切完菜，将水重新烧开，又把面条放进锅里。白汽绕过她的手背，厨房里很快有了温热的面香。
苏漫漫站在镜头外，看着平台传来的恢复记录。
完整地址已经留在视频缓存里。三秒的画面被截成静图，放大过的字符清晰得连最后一位都能认出来。
她先要求平台关闭设备诊断信息的公开推送，又让技术人员核验安全范围。
“只显示直播接入节点？”
“是公共网络出口，不含温室内部权限，也不含研究数据库接口。”
苏漫漫把这句话记进处置表，拿着打印出来的报表回办公室。坐下时，才发现纸角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
星网上的热搜换了位置。
废土直播主播在哪里#冲到榜首。
紧跟其后的，是#垃圾星研究基地#。
有人拿截图去查星球更名记录，查到八公里试点区。随后，科学院的公开新闻被翻出来，基地大厅那张开发规划图也重新出现在讨论页。
“所以她一直在这里做饭？！”
“先别下结论，研究基地也有公共厨房！”
“那早期直播里的棚屋呢？她的菜又是从哪儿来的？”
证据还零散，猜测已经挤满页面。
黎诺把面盛出来，往碗里加了一勺汤。她看见苏漫漫回到门口，把自己的旧光脑往旁边推了推。
“这次真用完了，换新的。”
苏漫漫看着她，额角那根绷着的筋慢慢松了一点。
“我让人把旧设备里的记录导出来。”
黎诺点头，拿筷子挑开面条，让热气散掉。直播间观众盯着那碗面，弹幕却已经全是星球名字。
Ip曝光后三十分钟，帝国最大的星网媒体矩阵启动全面信息整合。
一份主播画面索引，与一份科学院任命公告，被同时送进关联数据库。
当“废土直播主播”和“黎光星科学院特别研究员黎诺”这两个条目碰撞的那一刻，整个星网的信息洪流，彻底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