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发出来时,独眼正把刷好的鞋放到门边晾。
他接到队员发来的链接,以为又是采访申请,随手点开。页面最上方,却是一张他的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基地入口,胳膊下夹着半瓶水,另一只手朝航路外指。
标题下面写着他的原名。
陈明远,五十七岁。
独眼坐到椅子上,鞋刷还攥在手里。刷毛上的水滴落到裤腿,洇开一小块深色,他没有顾上擦。
报道根据公开记录和经他确认的资料,梳理了他过去二十年的经历。
一场旧债纠纷,让他从原来的生活里跌出去。指认他的证词,突然出现在账目里的欠款,以及那份他始终没能解释清楚的签字,把他送到了流放星。
刚到时,他还想着攒够钱,找人把案子重新核一遍。
后来,他开始算一天能换多少食物。
废料回收点付钱很慢,散工哪里缺人就去哪里。手掌被金属边割破,裹一圈布还能干活,停一天,第二天的饭就得重新想办法。
左眼是在一次废料搬运事故里失去的。
当时他舍不得付完整治疗费用,等到能去处理,伤口已经恶化。再往后,别人见到他,便只叫一声独眼。
叫了许多年,原来的名字很少被人提起。
报道没有把这段写成猎奇故事。
配图里,他住过的旧屋只留一张远景。记者采访了相熟的居民,写他给新来的人指回收站的路,替受伤的邻居接过几天散工,也写他为了半箱能用的滤芯,与人争到嗓子冒烟。
废土上的独眼,和那里最普通的生活贴在一起。
那双磨旧的鞋走过垃圾堆,后来又走过净化带。如今,他站在研究基地入口,把三十七架媒体飞行器挡在外面。
报道结尾写道:
他在废土上等了二十年,等来了一个叫黎诺的女孩——然后这颗星球开始变了。
独眼看到这里,将鞋刷搁进盆里。
盆沿被碰了一下,水纹撞到另一边,又慢慢荡回来。他用袖口擦了擦那只完好的眼睛,擦完才发现袖子上也有水。
星网的转发数字一路往上升。
几家媒体接连转载,基地邀请名单也被重新贴出来。热度超过沈意此前的报道时,评论区仍在不断刷新。
“门口那个大叔,原来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
“采访时他一直护着配送通道,我还以为他是专业安保出身。”
“正式名单写的是陈明远。请叫他的名字。”
一条评论被置顶。
【那些被流放、被遗忘的人,他们不是废土,他们等待的只是一个公平的开始。】
黎诺在办公室看完报道,将完整页面存了下来。
她又点开图片,看到独眼年轻时那份档案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两只眼睛都完好,衣领洗得平整,嘴角带着一点拘谨的笑。
门外传来物资车的轮声。
黎诺关掉页面,核对完手头最后一份签名记录,起身去找他。
独眼坐在门岗后面,正给轮值表贴标签。今天来往的人看见他,都会多叫一声陈叔。他应得比平时慢,标签贴歪了两次。
黎诺走进去,把存下来的报道给他看。
“这篇,我看了。”
独眼瞧见熟悉的标题,掌根在桌面蹭了蹭,避开她递来的终端。
“记者问了些事,我说都是老账,没想到写这么长。让你们也跟着……”
“你没给基地添麻烦。”
黎诺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将终端放到桌面。门岗有股淡淡的茶味,保温杯里刚泡好的茶还烫着,她没有碰。
“陈叔,有没有想过……把旧案重新查一查?”
独眼手里那张标签贴到了自己的拇指上。
他低头撕下来,贴回表格,指腹却在纸面磨了好几下。入口有运输车通过,提示灯亮起,他习惯性地看向核验屏。
编号核对无误,队员已经放行。
椅子往后挪出半寸,独眼背靠着墙,盯住鞋尖。那双鞋刚刷过,边缘干净,折痕却怎么都平不了。
“我怕查出来更伤心。”
话说出来后,他用牙齿压了一下下唇。多年不提的事,在舌根泛着苦味,连茶香都变得很远。
“当年我也找过人。每次说有希望,最后都要钱。钱凑出来,档案又缺一页。”
黎诺没催他,把桌边快要滑落的轮值表压好。
“那你告诉我案子的事,我帮你找人看看值不值得查。”
独眼看向她。
“真查起来,可能很费事。那时候的人,好些都联系不上了。”
“先看材料。”黎诺将终端切到记录页,“能核到哪一步,由懂这件事的人判断。你不想立刻启动,也可以先了解。”
门岗外,队员接过下一辆车的交接单。
独眼听了一会儿纸张翻动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没那么烫,苦味落下去,喉咙还是发紧。
“那笔债,起先只是给熟人作个交接见证。”
他从最早的一张收据说起。
货物经过他的手,签字证明已经交接。后来,对方把借款凭证夹进来,声称他承担连带欠款。账上的数额翻了几倍,原本说愿意作证的人,也换了说法。
黎诺问了签字发生的地点,又记下当时有哪些人在场。
“原始收据,你还有吗?”
独眼伸手摸向衣袋,摸到一半停住,才想起来材料留在家里。
“复印件有。边角糊了,字还能认出一些。”
这些年,他搬过几次住处。衣服和锅坏了能换,那几张薄纸却一直夹在旧箱底,受潮后晾过,破口用透明胶粘过。
“判决文书呢?”
“也留着。原件有封签,没敢拆。”
黎诺把材料名称记好,让他继续往下说。提到当年替他介绍工作的那个人,独眼扶住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磨出轻轻的响声。
“我最后见他,他说让我认了,熬几年就过去了。”
二十年过去,茶杯边的瓷釉都磨掉了一圈。
独眼说到失去左眼的事故,又很快停住,把事情拉回案子。他记得账目变化的大概月份,也记得第一次申诉被退回时,对方指出缺少哪份证明。
黎诺逐项记录,遇到记不清的地方便标上待核,没有替他补全。
“这些只能算线索。”她说,“原始记录能否调取,还要有人去查。”
独眼把当年的大致经过说完,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盯着记录页上重新出现的名字,陈明远三个字端端正正,后面跟着那些被他压了多年的日期。
黎诺保存记录,向他转过终端,只说了一句话:
“苏漫漫有律师团队,我介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