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没有立刻回答，先把屏幕上的文献列表拉到了首页。
黎诺的论文排在待核栏里，下面是临床验证、多中心追踪和后续方法研究。每一篇都有发表时间，也标明了它支撑的教材内容。
提出问题的委员将资料翻到成果来源。
“这一章的核心结论，离不开她的一手数据。引用时放在前面，符合研究脉络。”
另一位委员将笔放在桌上，目光落向教材样页。
“教材要让学生看清知识本身。最近外界对黎诺的关注很高，排法如果被理解成突出个人，会影响我们说明修订依据。”
两种意见都很温和，却没有立即接到一起。
会议记录员将问题记下，等待林原发言。
他把教材样页放大。
章节标题下，旧版的绝对结论已经被删去，新文字说明了精神海修复的临床依据，以及现阶段适用范围。
“我们在讨论谁的名字，但学生翻开这页书时，他看到的是‘精神海崩溃可以修复’。”
林原扶正眼镜，目光停在那行文字上。
“名字在第几位，不影响这几个字的力量。”
会议窗口里，一名委员低头重新看了样页。
笔尖在桌面点了两下，随即移到文献对应的内容标记旁。最先提出异议的人也打开了引用规范，将那一条规则投给大家。
讨论回到了文献本身。
哪篇提供最早的有效证据，哪篇支持疗效范围，哪篇解释了长期追踪中的差异，都逐一对应到正文。
黎诺的论文作为核心引用文献，依照学术规范排在首位。
名字旁边没有特殊标注。
后续研究接着排列，研究团队的署名完整保留。委员会将引用方式确认后，继续审校临床章节。
林原没有给黎诺发消息。
当天待核的问题还有不少，他将文字结论与报告数据并排摆着，遇到一句过宽的表述，便用笔圈出来，请编写组重改。
“这段把平均见效写成了康复。”他指向样稿，“改回去，学生不能从这里学到错误承诺。”
负责整理的委员立即记下。
会议结束，苏漫漫收到工作纪要，先核对对外公开范围。文献署名属于公开内容，她看完那段讨论，拿着终端去了一号温室。
黎诺正在给薄荷浇水。
细细的水流贴着培养盆边缘落下，介质颜色逐渐变深。清凉的香气从叶片间散出来，混着刚清洗过水壶的金属气味。
苏漫漫停在维护线外，等她把这一盆浇完。
“教材的引用顺序定了，你的论文在首位，按规范排，没有额外标注。”
黎诺将壶嘴移向下一盆，先看了一眼介质湿度。
“讨论了很久？”
“主要是怕外界觉得在突出个人。林原博士说完，他们就回去核文献了。”
苏漫漫把纪要中的那句话念给她听。
黎诺听完，壶口的水恰好停下。她把水壶放回架上，摘掉手套，接过终端看了看最终样页。
名字的字体和下面几篇完全相同。
再往上，是即将进入基础医学教材的那行新结论。
黎诺点了点头，把终端交还。
“那就这样挺好的。”
苏漫漫望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数了数，这已经是黎诺今年说过的第四十七句“挺好的”。
当了特别研究员，挺好的。研究院能开工，挺好的。今天自己的论文要被一届又一届学生翻到，还是挺好的。
黎诺已经重新戴好手套，低头检查一株薄荷的侧芽。
“这一盆根长得快，要换大一点的。”她将观察记录写好，顺手给旁边预留的空盆做了标记。
苏漫漫把终端抱在胸前。
“你不想把样页留一份？”
“可以，等定稿以后存。现在他们还在改。”
这回答太像平时核种苗记录的黎诺。
苏漫漫笑着将纪要归档，转身时，又被她叫住。
“教材里的治疗说明，最好别省掉个体差异。病人家属也可能会看。”
“这个林原已经要求保留了。”
黎诺将那片被碰歪的薄荷叶扶回去，继续手里的工作。
关于署名的讨论，并没有停留在会议室。
公开纪要发布后，学术通讯页面出现了一些短评。部分学者支持优先引用一手研究，教学工作者则更关注新章节是否足够清楚。
研究院接到咨询，苏漫漫统一转向委员会公布的样稿入口。
黎诺的名字已经在文献中，真正需要解释的，是新结论能够用到哪里。
委员会很快在说明页补充了证据层级。
十八周可见效来自追踪统计，适用条件仍需由医生判断。修复能力的确认，也不意味着所有阶段的损伤都能获得相同结果。
林原审完，删掉了说明页里一处容易引起误解的简写。
随后，他接通贺明远的通讯，请对方从边境医疗培训的角度再读一遍。
贺明远看得很细。
读到治疗连续性的部分，他停下来，指出某个表达可能会被理解成只要拿到一份药就能开始稳定疗程。
“当地医生知道配额怎么来，新毕业的学生未必知道。”他说，“最好写清楚，开始之后要跟踪，缺药也得记录。”
林原把修改意见发回委员会。
教材样稿经过几轮审校，标题和核心结论没有变，下面的说明却逐渐变得更扎实。
学生将来翻开它，既能知道患者有恢复的可能，也能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苏漫漫把这一版整理好，发给黎诺留存。
此时黎诺正在核对第二天的温室维护排期。她将样稿另存，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截出来，只在目录里写下教材章节的正式名称。
“明天挂牌一周年。”苏漫漫靠在桌边，“要不要把这个消息放进周年记录？”
黎诺拿笔圈出了三处常规维护工作。
“档案里存着就行。明天我和张姐、独眼叔在基地走走。”
苏漫漫看见她没有安排转播，便将原本预留的设备时段撤下，保留了正常值班。
一周年的公开材料仍要按规定归档。
种植记录、建设进度和研究院的工作简报，可以由各部门自行整理，不必再让黎诺站在镜头前说一遍。
安排确认后，苏漫漫回到办公室，打开教材委员会的资料窗口。
新修订的文献列表已经锁定版本。黎诺的名字安稳地排在首位，和每一位研究者一样，接在论文标题后面。
同日，教材修订委员会收到了一份来自帝国边境教育局的特殊申请：请求将修订版教材优先分配至边境星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