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一時氣氛沉寂，見周金梅呆在原地不說話，終是宋老太君長嘆一聲，道︰“你爹爹如今在前線打仗，正是緊要關頭，偏家里有一起碎嘴子，在外面胡言亂語，叫御史家中的夫人听去，說是咱們家中罔顧人倫，明知女兒流落在外卻不願認回……這若是上稟官家，下旨徹查，若是臨陣換將，牽扯到貽誤時機、耽擱戰局的大罪之上，只怕不僅你爹爹危險，整個裴家都要被問罪。”
周金梅一向是陳州的說書人的忠實听眾，在城里鄉下更少不了听一些家長里短，豈會不明白宋老太君的意思。
為了裴家的安全，宋老太君打算一咬牙認回她這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周金梅連忙後退兩步，只恨不能一躥能飛出去十里地，嘟囔道︰“怎麼就會惹出這麼大的事情來！”
察覺到婆母的眼刀，王大娘子終于訥訥開口︰“我也不過是在趙夫人家中閑談時隨口一提，怎知那幾個長舌婦就將我的話听去胡亂散播呢，竟然還傳到了台諫那里……”
她同其他夫人說這些，本就是借此機會抹黑一番大嫂林信蘭，排喧她心眼太小，容不下庶女認祖歸宗，誰承想會惹出這樣的大事來！那些御史也真是小題大做，不過就是個庶女罷了……
宋老太君手中的拐杖狠狠戳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將王大娘子震得如同鵪鶉一般。
“你這個嘴上不把門的還有臉說！‘聞事莫說，問事不知’的規矩都忘了？明知道老大在前線、老大家的大姐在議婚，還敢出去胡謅，敗壞家里的名聲！你自己的郎君不爭氣，就要鬧得整個家中雞犬不寧嗎！昨日趙夫人上門，話里話外的意思不就是說家中出了這樣的事情，不好說親！玉辭一直在屋里悶頭哭，若是哭出個好歹來，你這個嬸母還有臉在裴家過日子嗎？”
宋老太君的斥責又急又狠，如同雨點兒一般打過來，王大娘子再不敢為自己分辨一句，只連連向宋老太君賠罪。
三房的白大娘子年輕孀居，臉皮兒嫩，只小聲勸慰老太君幾句。
周金梅在一旁听著，明白今日之事都因王大娘子“隨口一提”，應當是之前裴玉辭所說的去直學士夫人家中相看時說漏，這幾日傳出些風言風語，被御史听了去。
本朝禮遇文人，御史更是文人中的翹楚，可以直接上達天听，上至宰相下至小吏，沒有一個不怕御史的。
這件事往小了說是裴家德行不好，明知骨肉在外卻不願意認回，往大了說便是違背“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必然惹得官家大怒，不僅對裴家的名聲和官途不好，連兒女親事都要被牽連，所以裴玉辭才在屋里悶頭大哭。
周金梅在林、王兩位大娘子之間來回看了看，對于她們二人乃至大房二房的是非沒什麼興趣，只是認真地詢問︰“老太君，這親我必須得認？”
白大娘子听她這麼說，話里話外似乎還在尋找轉圜的余地，並不打算就此認下親人，不由微微一怔。
王大娘子沒想到這窮鄉僻壤來的憨貨反倒不願認親，忍不住催促︰“這是什麼意思，自古以來只有父不認子，哪有子不認父的道理？裴家要是倒了霉，還有你周家的好果子吃嗎？”
宋老太君听出她話里話外的威脅，呵斥道︰“閉嘴！稀里糊涂說什麼混賬話！”她嘴上斥責，眼神卻落在周金梅的身上，觀察這小丫頭的表情。
這話確實說得不錯，周金梅還指望著裴家能夠將自己家中的事情辦妥，乃至佔點裴家的便宜。
要是裴家因此隕落，她回陳州面對那一群族親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宋老太君放緩了語氣，沖著周金梅招了招手，待到她走到自己身邊，方才攜起周金梅的手，溫聲道︰“好孩子，無論如何你都是裴家的血脈，認祖歸宗是應當的事情，你嫡母最是好性兒，又有這麼多姊妹陪伴你，你留在家中，不愁吃穿、不必干活，難道不好嗎？”
周金梅的神情格外鄭重，語氣也十分誠懇︰“我雖然沒上過幾日學，可夫子都說孝字當先，娘娘養育我娘和我這麼多年，我娘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臨終前叫我一定要好好孝順娘娘，自那日起，我就發誓要為娘娘贍養終老。貴人雖然是我的血親，但我怎麼能丟下娘娘離開陳州，自己回了富貴窩……”
王大娘子在一旁听著，听她話里話外的意思，顯然是要逼宋老太君給她一個承諾，偏偏周金梅的表情卻又這般真誠，與前些時候剛到京城問安時的樣子毫無差別，仿佛說得都是掏心窩子的話，一直視沒有血緣的周家為親人，反而將裴家外道，便是慣會見風使舵的王大娘子，一時也不知道這周小娘子到底是聰慧還是愚鈍。
宋老太君不曾說話，倒是林大娘子主動開口，為婆母分憂︰“這便再簡單不過了。我記得鄭知縣信中提過，小娘子今年也不過十五歲，且在家中住個兩三年，就比照家里小娘子們的份例過日子，我為小娘子攢一份嫁妝。這期間陳州自然有家中派人去照顧，只管李老夫人無病無憂。待到小娘子到了婚齡，不論是想嫁人、還是招贅，我請老爺做主，找個陳州人士，小娘子便能回家。若是小娘子不想嫁，我與一些道觀、尼庵相熟，請一張度牒來，對外只說小娘子在家中帶發修行。到那時，天高任鳥飛，小娘子還是那個周小娘子，我差人送小娘子與李老夫人團聚。”
周金梅原本只覺得林大娘子是個和善可親的婦人，听她這麼一番話下來，更像是個排兵布陣的將軍，不由有些驚訝和佩服，直剌剌地夸贊起來︰“大娘子想得好周到！只是如今陳州家中困難……”
林大娘子從她欲說還休中明白過來，笑道︰“先前許諾給小娘子的東西，之後我讓大郎回陳州解決田產糾紛時一並帶走，交到李老夫人手中。”
周金梅算來算去，似乎林大娘子所說的便是最好的安排。
“大娘子難道不介意嗎？”
周金梅身邊雖然沒有裴家這樣的大家族，但仔細想想，要接一個外面的女孩兒回家說是自家女兒，換做是誰都會覺得不自在，林大娘子竟然還能想出這樣面面俱到的法子。
林大娘子未曾想到周金梅會這麼問，不由怔了一怔，連嘴角那慣常的笑意的僵住，只是她很快便反應過來，“介意什麼？都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大大不過一個親字，弟妹說呢？”
王大娘子見火被引到自己這里，干笑兩聲，咬牙切齒地應承︰“大嫂執掌中饋，家中上上下下都要仰仗，自然您說是什麼，那就是什麼！我一個做弟妹的，哪敢多言呢？”
周金梅想到陳州的田產，那是娘娘的東西，即便她這個養孫女不能繼承，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人。
林大娘子給出的條件未嘗不可，田產的問題又近在眼前，裴家是她能找到的最快、最可靠的助力，叫她半途撒手去找那些不知道是否可靠的路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周金梅實在是不放心。
宋老太君見她不再多言，便知道這事算是談妥了，便摟著周金梅坐在自己身邊，叫她靠在自己肩頭，仿佛摟著最為疼愛的孫輩，笑容之中更多了幾分慈祥，溫和開口︰“以後就要叫母親，再不能‘大娘子’‘貴人’地叫人了。”
宋老太君對待孫輩們雖有疼愛，但仍舊是以嚴厲為主，對于孫子的學業、孫女的的德行都要求嚴格，從來沒有如今日這般，竟然拉著小輩坐在自己的身側，好像多麼親熱，看得王大娘子牙都直酸倒。
周金梅並未在意宋老太君讓她當下改口，只是坐直了身體，眼巴巴地看向宋老太君，“老太君，要論這些，我不如老太君您和大娘子，以前就常被那些收糧的人騙，一被騙，一家子的吃喝便都沒了，所以心里總是突突的……”
听到她這麼說，周圍人皆以為她是想要提提在府中的待遇，剛要跟著說幾句場面話，就見周金梅義正辭嚴地請求︰“不如老太君和大娘子為我立一份字據，簽字畫押，我們各自存一個憑證，大家便都能安心。”
眾人一時間不由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自古以來哪有人家連認親的事情都要立字據的？便是真的立了字據，拿出去不是讓人笑話嗎？
周金梅卻是格外認真，“祖母別多想，我不是信不過祖母和母親。我就是個莊稼人，種地要簽租約、借糧要按手印，連村頭夫子那樣的讀書人都說了，事情要落到紙上才是真的定下來的。”
見周金梅為此改口，宋老太君看了她許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里听不出是氣是嘆。
“好，給你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