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裴玉韶這般凶神惡煞，得了林大娘子的準許的僕婦們都趕忙退了下去，裴玉韶雖然有心想要繼續追問，但林大娘子已經開口︰“往事便是如此，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這些僕婦們心中早已經篤定你娘是害人的凶手，你追問再多也是無用。”
裴玉韶一口氣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來，只能憤憤坐了回去。
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六年，凶手早就在一傳十十傳百中坐實了。
更不用說裴家當初直接將人趕走了結麻煩，只怕即便是母親活過來也說不清楚這樁糊涂案。
想到這里，裴玉韶忍不住反問道︰“剛才我和玉嫻話趕話，對大娘子多有冒犯，還請大娘子不要介意。”她見大娘子搖頭，方才接著說道︰“听大娘子的意思，似乎並不認為我娘是害人的凶手。”
林大娘子聞言嘆了一口氣，“我與你娘也相處過一些時日，自然是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事情的。但趙姨娘是我身邊的丫鬟，她的個性我豈會不知道。我相信她們兩個都不是惡人……”
裴玉韶听到這里，眉頭一動，正想要開口，林大娘子已經溫聲道︰“但老爺那時剛剛依靠蔭官步入仕途，公務繁忙，還要受京中考察，正是要緊的時候，若是鬧出這些事情，只怕影響老爺乃至整個裴家的前途，所以……三娘若是還有疑慮，待到下次寄家書的時候，在信中同大老爺問個清楚。”
裴玉韶攥緊袖口，想到如今顯赫的裴家因為擔心影響前途，都能咬著牙把她認回來，更何況當初那樣的“緊要關頭”呢？不過是將一個無足輕重的妾室趕出家中，一下子可以平息不少事情。
林大娘子若是沒有丈夫的授意，也不會這麼簡單處置。
林大娘子不知道裴玉韶心中想法，只是接著說道︰“三娘放心，趙姨娘那邊有我安撫，家中下人也必然守口如瓶，定不會讓他們隨意亂傳這些事情，擾了三娘煩心。”
裴玉韶听到林大娘子也跟著和稀泥，終于忍不住反唇相譏，“大娘子到底是怕她們擾得我心煩，還是怕這件事情被外人知道？我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我知道，若是有人犯錯，應該交給衙門光明正大地審問，不是隨便糊弄過去。”不等林大娘子回答，她便忿忿不平地起身離開。
紫霰目瞪口呆，只能和綠曉草草行禮告退，追著裴玉韶的腳步離開。
柳嬤嬤蒼老的面容上多了幾分不悅︰“這個三娘，果真上不得台面！氣性這般大，連尊敬嫡母都不曉得！”
林大娘子笑著搖搖頭，望向裴玉韶離去的方向，溫和開口︰“這三娘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兒，是難得的品性。”
在這樣的家中，心思簡單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接下來幾日，裴玉韶再也沒有之前那樣的輕松，每日除卻向宋老太君請安，便是躺在床上，摩挲著娘留下來的首飾，心里不斷回想著先前從僕婦那里听來的母親往事。裴玉辭倒是打發青竹來關心過裴玉韶，只是這位一直神采奕奕的三娘如今明顯沒有心思接待，綠曉也只能含糊幾句場面話，裴玉辭和青竹主僕也知曉裴玉韶驟然得知“真相”的不易，不再追問。
裴玉韶躺在床榻上，心中罕見地多了幾分苦悶。
當時裴家的幾個僕婦東一句西一句的，裴玉韶乍一听，這件事的說辭似乎沒有任何紕漏，但仔細一想確實存在奇怪的地方。
倘若娘真的是個心思縝密的壞人，能夠表面裝作不識字、暗中學習藥性，以此謀害趙姨娘，那為什麼會將下毒的證據直接留在自己的房間？若是其他丫鬟收拾房間找了出來怎麼辦？能想出這麼笨的法子，總不能是娘對于下毒害人的事情有恃無恐吧。
但如果整個院子的丫鬟都被娘收買，對母親監守自盜毒害趙姨娘的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為什麼指認的時候只有一個丫鬟？鬧出這麼大的事情，這些丫鬟僕婦隨便拿一些證據出來，即便不能領賞，至少也可以免罰，可偏偏只有一個人證拿出了證據。
與其說是娘做壞事的證據被發現了，不如說是有人給她安排好了證明她作惡的證據。
娘雖然早逝，但在七歲之前，裴玉韶都在母親的陪伴下長大，不論是耕種紡織還是為人處世，幾乎全都來自母親，她對母親的為人如何再了解不過。
盡管趙姨娘的指控和林大娘子給出的證據都稱得上完美，但對于裴玉韶而言，世間的人都可以相信陸采菱是個壞人，作為女兒的周金梅卻不能相信。
紫霰在廊下燒水煮茶，一面拿蒲扇扇風，一面向內看去，見綠曉從里面出來，方才上前問道︰“怎麼，還是那副霜打的模樣？”見綠曉點頭，紫霰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這三娘也是，這幾日除了早起練那個什麼馬步功，便是在屋里躺著發呆，學規矩敷衍了事，親戚也沒有認完，這樣下去等認祖歸宗那日怎麼辦？”
綠曉回頭瞧了瞧里間，看到裴玉韶還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的身影，有些無奈地開口︰“小娘子再怎麼老練，到底也還是個剛剛及笄的孩子，陸姨娘這麼大的事情，她面上能夠應付下來已經不容易。”
紫霰只是搖搖頭，有些抱怨地開口︰“這個月二十七日便要進宗祠，將名字記入族譜了，以後少不了要和家里的人來往，結果得罪了大娘子，又和下面的人生了口角，以後在家里怎麼過日子？”
這話雖然有紫霰的不滿，但也不是沒有道理。
不管裴玉韶以前過得什麼日子，一旦進了裴家，一切便要重新開始。
綠曉正想著緩和幾句，卻听得里間傳來什麼動靜，隨後傳來裴玉韶“嘶”的聲音，她探頭一瞧，裴玉韶正吃痛地抱著腿，顯然是剛才起身太猛，一下子踫到了床架。
綠曉連忙進了里間，關切地問道︰“小娘子沒事吧？”
裴玉韶倒吸了一口涼氣，干笑兩聲︰“沒事沒事……我就是想起身動動筋骨，就算不用種地，一天到晚躺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綠曉扶著裴玉韶出了房間走到廊下，清逸苑內的草木已經有了綠意，裴玉韶環視一周，終于開口問道︰“綠曉姐姐，家中的小娘子平日都學些什麼？”
綠曉一愣，斟酌著答︰“各房不大一樣，咱們大房里，大姐已經開始想看人家，不怎麼上課，多是跟著大娘子出去走動。大娘子給二姐和四姐請了教習琴藝的西席，二房那邊只一個五姐，王大娘子看得很嚴，听說常跟著做女紅……小娘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裴玉韶听完卻忍不住長嘆一聲，嘟囔道︰“看來我得先把十年的課業補上才行……”
先前她只覺得自己在裴家待個兩年就能走，但如今母親過往的冤情疑點近在眼前，她怎麼可能眼看著已經過身的母親一直背著這樣的罪名？
在將當年的事情查清之前，她都不能離開裴家。
為了便利，她得先想辦法在裴家真正扎根，第一件事就是向裴家的小娘子們看齊，真正融入裴家。
只是這十余年的溝壑沒那麼簡單就能填平，不光是學識禮儀、為人處世，還有更多東西等著她撿起來……飯要一口口吃，裴玉韶只能先從最簡單的微末小事開始。
裴玉韶轉頭看向綠曉，眼神格外清亮，鄭重地開口道︰“從明日開始，請安過後綠曉姐姐和紫霰姐姐帶我在家里逛逛吧，不然我怕是連門都找不到、人都認不全，馬上就要認祖歸宗，我得先把家里的事情理順才行。”
綠曉怔愣須臾，驀地回過神，面上多了幾分笑容，“好，奴婢一定不辜負小娘子的期望。”
紫霰起身，手里還攥著那把蒲扇，不由在心中嘀咕起來，莫非這格格不入的三娘是要轉性了？
? ?只不過是從頭再來（突然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