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天朗氣清，趕在汴京百姓出城踏青之前，宋老太君攜著一家人前往外城的淨慈庵。家中女眷居多，馬車便出動了六駕，將宋老太君和裴家三房的女眷全部帶上，只留李姨娘和趙姨娘在家中。
這樣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如何不顯眼？只是對于汴京城的百姓們而言，這樣的情形是司空見慣的。比起驚奇于車隊的聲勢浩大，大家更喜歡揣度裴家忽然出動的背後意圖，那就少不得要聯想裴家似是有功而無祿的尷尬處境。
裴玉韶卻對這些並不介意，盡管她和裴玉辭陪著宋老太君在為首的馬車上坐著，但裴玉韶仍舊我行我素，就像當初剛來汴京時那樣，不一會兒就將簾子掀開，向外看看外城西郊的場景。
相較寸土寸金的內城，外城的民宅商鋪羅列便要疏闊許多，沒有層層疊疊的屋檐遮擋天空，也沒有過于熱鬧繁華的吵嚷聲，讓久居內城的裴玉韶想到了陳州城，回想起自己以前進城的情形，心情也跟著松快許多。
裴玉辭見她全無拘束，又瞧了瞧閉目養神的宋老太君，最終還是沒有提醒裴玉韶注意禮儀。
連最在意禮節的宋老太君都不說話，就更沒有她這個孫女說話的地方了。
裴玉韶卻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咱們去淨慈庵的路上好像還有別的尼庵，難道這些寺廟尼庵也和那些厲害的商鋪一樣，東面一家、西面一家？”
“倒是不少，城西這邊有淨慈庵、清心庵、寶華庵，出了新鄭門還有兩浙尼寺、華嚴尼寺，城東還有崇夏寺……但還是城西的尼庵更多，娘子們要替家中做法事、或是偶爾來尼庵小住听經，還是多來城西。”
裴玉韶听她報菜名一樣說出那些寺廟尼庵的名字，終于捉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詞，接著問道︰“這麼多尼庵，僧多粥少的，難道不會因為香客打起來？”
裴玉辭聞言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耐心解釋︰“這些尼庵中有不少是從原本的尼庵出師，自立門戶，在原本的尼庵有相熟的娘子。雖然她們是自行出來，但娘子們還會將慈善的事情交給她們代做，也就不用擔心沒有香火。”
她怕裴玉韶听不懂，便拿家中舉例，道︰“譬如咱們家中，是祖母早先與淨慈庵的主持相熟，家中有什麼事宜就交給淨慈庵，京中也有人跟風而來，久而久之香火自然就會旺盛起來，哪會因為香火的事情打起來，倒是少不得彼此扶持。如華嚴尼寺這樣的大寺，到寒食節、盂蘭盆節時，少不得要分散香客到別的尼寺，小尼寺去福田院辦事難免人手不足，也需得有大尼寺幫扶。”
裴玉韶聞言心下一動，知道林大娘子與這淨慈庵的關系未必緊密，這一趟怕是要走空。她面上還是一副懵懂模樣，了然地哦了一聲，“听著倒是和做生意一樣的……”
裴玉辭知道她說這話本是無心，但到底有冒犯之嫌，趕忙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這些尼庵不僅是出家修行的地方，也有替國家扶弱濟貧之職，普渡眾生，怎麼能拿做生意來比呢。”
宋老太君此時睜開眼，語氣和緩︰“世上的事情大多與做生意相差無幾，便是出家人也是如此。但若是出自好心，得到善果，又何必在意這些呢。”
宋老太君平日里也不乏對孫女們的教導，裴玉辭時常覺得自己從中有所收獲，但今日宋老太君的話卻另有一番真誠的推心置腹之感。
裴玉辭不由看向裴玉韶，她卻是渾然未覺，只是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啊是啊。”
因著是寒食節，淨慈庵中有不少外城的婦女前來上香，裴家則截然不同，早就有一眾小尼在門外候著，其中兩個引著裴家一行人入內，剩余人則安排裴家人將要捐贈的物品搬放至庫房，一一清點。至于護送女眷們前來的裴繼䉪，則被安頓在淨慈庵不遠處專供家屬護衛暫住的客棧。
裴玉韶與裴玉辭一左一右扶著宋老太君，很快就見到了淨慈庵的主持，比丘尼法號慧明，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神色溫和，與宋老太君很是熟稔，笑著打了招呼，親自迎著她們進入禪房歇息，順便與裴家的娘子們閑談。
裴玉韶留心著慧明和林大娘子的一舉一動，兩人都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並未透露出什麼額外的熟絡。
裴玉韶不免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如今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換做是誰都會小心謹慎，絕不會輕易露出馬腳。
宋老太君攬過裴玉韶的手，有些悵然地同慧明開口︰“我這個孫女常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頭。在這一眾孫兒中，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這次親自過來一是她爹爹在西境為官家效力，出生入死，我實在放心不下，二是想著借此機會給這孩子積德積福，好叫她將來順遂平安，你是不知道，若沒有這個孩子寬我的心，替她爹爹在我面前盡孝，我這樣的世俗中人，哪有閑情逸致來這樣的佛門聖地清淨誦經。”
話里話外的意思，大有將裴玉韶捧到五個孫女之冠的意思，旁邊的裴玉嫻听到這話頗為不忿，又瞥見裴玉旋眼神冰冷，心中這才多了些平衡。
裴玉旋這個嫡女尚且比不過裴玉韶，她又有什麼好氣的？反正老祖母也不怎麼喜歡她，平日里只板著臉看她。
慧明並不清楚裴家如何突然冒出一個未曾謀面的“三娘”，但卻是收到過宋老太君的信箋，知道這位老太君此次前來的目的，溫和開口︰“三娘果真質粹如玉，小小年紀便能孝順親長，又受老太君從旁教導，將來許個好人家，必然要與郎君一同好好孝順老太君。”
林大娘子和白大娘子听了俱是一笑，唯獨王大娘子嗤之以鼻，家中這麼多郎君尚且想多分些家產，哪里輪得到裴玉韶呢？
好在那一聲嗤笑在眾人的聲音內並不明顯，未曾落到宋老太君的耳朵里。
宋老太君拍了拍裴玉韶的手背，“這孩子如今是我教導，剛剛開始接觸管家的事情，正是該多打理家事的時候，她又是個見過貧苦的孩子，有一顆扶危濟困心，我這才特意帶她過來，一是鍛煉這孩子，二是她最能做好這件事。”
裴玉韶見兩人一唱一和，想起路上裴玉辭所說的福田院，猜想那位崔大娘子應當也常在福田院，否則這兩位老人在這里打這些啞迷做什麼？
想到此處，裴玉韶面上帶著一貫的好奇神情，開口問道︰“听說寺內常常去福田院扶助孤老，是去施粥布善嗎？”
林大娘子見她這般機敏，不由微微一笑。
慧明見她主動搭話，笑道︰“不瞞三娘，我那些徒兒明日便要去西福田院送東西，兩地算不得遠。三娘若是對這些有興致，不如一同去瞧瞧。”
裴玉韶看向宋老太君，借著搖晃宋老太君撒嬌的功夫，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祖母就讓我去看看吧，我以前只知道老家的善堂，還沒有見過福田院呢。”
宋老太君對此似乎很是無奈，“你啊，既然你有這顆心，祖母還能攔著你不成？”說罷，她看向慧明，語氣很是懇切，道︰“還得有勞你讓徒兒們多多照顧這孩子。”
“這是自然。”
? ?勺︰你這話里話外說的人是我嗎？
?
宋老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