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告別裴玉辭，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只見裴繼䉪身邊的小廝玳瑁正在門口候著，見裴玉韶回來，急忙向她行禮，“小的見過三娘。”
裴玉韶走進正廳，見綠曉正領著另一個小丫鬟翻箱倒櫃，大概是在找書，對跟在紫霰身後進來的小廝問道︰“三哥忽然要書做什麼？”
小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三郎說先前他借給三娘一本書，那書不是他的，是徐三郎的，如今徐三郎上門討要，說是要緊得很，所以才讓小的來向三娘討。”
他說這話時表情很是尷尬，大概是沒想到自家郎君會將借來的書冊二借給斗大字不識一個的三娘，更沒想到徐三郎會為了一本書局可以隨手買到的《水經注》親自上門。
紫霰見他神情如此，便知道這說法是三郎有意為之，目的也是為了保護三娘，心中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氣。
她想到這里，不由一愣，回頭看向裴玉韶，見裴玉韶的神情仍舊是平日里無甚心機的樣子，頗有些驚訝。
自家這三娘現在這試探的本領也是越發長進，面上還是老實巴交的，倒是真讓人防不勝防。
“一本書而已，徐三郎竟然親自上門來要嗎？”
小廝听到這話也不由跟著倒幾句苦水︰“是啊，別說三娘您，小的也覺得稀奇，這些時候因著家里的事情，都沒什麼上門的客人，結果徐三郎卻親自過來要書，現下就在側門等著呢。”
裴玉韶了然地哦了一聲，這才起身走回臥房內，走到床邊，將褥子掀開。
原來那《水經注》被裴玉韶藏了起來，特意壓在床底，無怪綠曉怎麼都找不到。
綠曉哎呀一聲，看著有些皺皺巴巴的書，無奈開口︰“小娘子怎麼能想到將書放在這里的……”
裴玉韶抬手盡量撫平封面上的褶皺，嘿嘿一笑︰“看完就順手放了，我要是放在外面，你們收拾的時候又要重新返回書架里，到時候我又找不到，還得叫你們幫我找，不如我自己放在床底，找起來反而更方便。”
見裴玉韶將書拿出來，小廝連忙道謝，只是見書本變成這樣，不由有些苦惱，“三娘，這書……”
裴玉韶咳嗽一聲，以作掩飾，故作嚴肅地開口︰“這書給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金明池打馬球那日，徐治被打中的書可比這個還要皺巴，裴玉韶自覺自己這本書有過她細心的批注，還是“略勝一籌”的。
小廝雖然時常陪在裴繼䉪的身邊，但也不是事事都經手過問，否則也不會被裴繼䉪隨便找了個借口就打發來找裴玉韶要書。
如今听裴玉韶這般解釋，小廝也不好再追問什麼，只能順從地接過書，打算給郎君送去。
裴玉韶轉了轉眼楮，又開口問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徐三郎這麼在意這本書，她還了一本被自己涂鴉過的“舊書”，確實有些說不過去，不如當面重新道歉一番，順便幫著裴繼䉪一起打探裴家的事情。
小廝啊了一聲，隨後道︰“這點小事哪用得著三娘親自去，郎君也說不用勞動三娘。”
裴玉韶心中早已經想好了一百個理由，面上流露出幾分擔憂，“這書雖然本來就長這樣，但誰知道徐三郎會不會追究。要是他的心眼當真只有這麼小，我去了也能幫三哥解釋解釋，免得徐三郎責備三哥。”
這一點倒是戳中了小廝的心思，他一時間有些猶豫，倒是紫霰听到裴玉韶的話，連忙伸手將這位三娘拉到屏風後。
“小娘子，給書也就算了，你去做什麼？”
裴玉韶理所當然地開口︰“當然是去幫三哥啊，三哥要是抹不開面子，沒能從徐三郎那里打听到消息，老太君和大娘子不得把他吃了？”
“可是……那徐三郎可不是善茬啊！”
這句話倒是把裴玉韶說得摸不著頭腦，有些困惑地問道︰“不是善茬？他模樣長得挺善的呀，白白淨淨的，和我在廟會上見到的觀音一樣俊，就是有點呆里呆氣的。”
見她被“美色”迷得分不清好壞，紫霰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那日你追出去好心叮囑他，可返回棚子里的時候，他一直緊緊盯著你呢。說不定一直記恨你讓他丟人，表面上故作大方地原諒，還假模假樣的為你說話，實則打算背地里敗壞你的名聲，他那位大長公主祖母可不是好惹的，年輕的時候敢和先帝嗆聲呢，這徐三郎是大長公主培養，能是什麼善茬？”
裴玉韶頗有些吃驚，“他竟然這麼小心眼？我當時居然沒有看出來。”
紫霰煞有介事地點頭，“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綠曉遲遲沒有等到裴玉韶出來，便先讓小廝等著，也走進屏風里來。
听到這主僕二人的對話，綠曉有些疑惑地問道︰“緊緊盯著？記恨？怎麼……听著不大像呢……”
真要追究，當時就該追究，何必假裝原諒裴玉韶，之後還要為她說話呢？
紫霰瞪她一眼，“你年紀小，不懂這個，我可是常听我娘她們聊這些故事，以前還有紈褲故意調戲欺侮小娘子的事呢。都說‘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良善模樣下面安的是什麼心啊。”
綠曉啊了一聲，“這……倒也是……”
裴玉韶听完這話，很是贊同地點點頭，“那我就更得去會會他，看看他到底是好是壞，讓三哥多防著他一手，免得被人賣了還數錢。”
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紫霰按捺不住，長吁短嘆起來︰“真是勸不住你這個牛脾氣……”
裴玉韶寬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極為自信地開口︰“放心，我在裴家這些時候，我不僅武藝沒有退步，謀略還強了不少呢，管它明槍暗箭，我都能防得住！”她說完又忍不住湊近紫霰，問道︰“你娘還給你講過什麼故事，好姐姐，我也想听……”
綠曉見她的心思開始惦記起故事來，趕緊催促︰“小娘子，人還在外面等著呢。”
裴玉韶方才繞出屏風，對小廝道︰“咱們走吧。”
小廝口中的側門便是當初裴玉韶進入裴家的側門，雖說是用來迎接客人的門，但因著這些時候裴家沒什麼客人，因此格外冷清，倒不如裴家用于供下人們出入采買的便門。
不過也正因如此，徐治來這里找人並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護院也能盡快知會裴繼䉪來接待。
裴繼䉪看著格外靦腆的徐治，忍不住再度邀請︰“三郎，要不然還是進去坐坐吧，總在這側門處站著，倒顯得我待客不周。”
畢竟徐治可是如今的裴家眼中的貴客，怎麼能被如此輕慢對待。
徐治連忙道︰“今日我來得匆忙，沒有來得及下拜帖，貿然上門，怎麼好意思接受招待……”他見裴繼䉪陪自己一起站著，更加覺得不好意思，指著不遠處的茶攤道︰“等書到了，不如三郎與我一起去那邊茶攤坐著，如何？”
“這……也好。”
兩人在側門等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等到裴繼䉪的小廝，叫裴繼䉪急得恨不得自己過去找裴玉韶要那本《水經注》，只是礙于徐治在場，裴繼䉪只能佯裝從容。
倒是徐治先多了幾分緊張，開口道︰“是不是……是不是我太唐突了，三娘嫌我沒頭沒腦的？還是三娘忘了這回事……”
算來自上巳日到如今，也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先前他是不好意思上門，只一心等著機會，才在寒食節的時候找上一同外出的裴家人。但對于裴三娘而言，這件事已經過去許久，人家第一次見他，又怎麼會將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記在心上呢？
裴繼䉪趕緊勸阻道︰“三郎放心，我這三妹妹是個實心眼兒的人，最重情義承諾，我這個兄長了解的不多，但我常听我妹妹夸獎她重情重義。你就放心吧，但凡是她答應的事情，她一定不會忘記的，她那本書還是之前托我給她買的。”
徐治听到這里，方才覺得一顆心安穩不少，“那就好……”
兩人正說話間，裴繼䉪身邊的小廝終于匆匆趕到，手中還拿著那本徐治心心念念的《水經注》。
見到這本書，裴繼䉪總算松了一口氣，見徐治緊緊盯著，他接過書簡單翻了翻，不由面色一僵。
那日裴玉韶與紫霰的話，他當然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怎麼也沒想到裴玉韶竟然將書畫成這個樣子，便是剛開蒙的頑童也就是如此。
看來玉辭說三妹妹在讀書之上稍有欠缺還是太過含蓄。
裴繼䉪一時間竟然生出了幾分猶豫，糾結該不該將這書交給徐治。
原先他是擔憂這書成了男女私相受授的證據，如今他更擔心這書若是交給徐治，只怕徐治對裴家會有新的看法。
裴繼䉪正有些猶疑，徐治卻已經忍不住伸出手，大有想要接過書的意思，裴繼䉪見狀，便將手中的書遞給徐治。“三妹妹對這書也頗感興趣，難免有所批注，還請徐三郎不要介意。”
徐治接過書，隨手一翻，便瞧見裴玉韶留在書上的字跡，連忙將書合上，如同得到什麼珍寶一般收進懷中，嘴角已經不自覺帶上笑意，“沒什麼……”他回過神，想到妹妹曾經說過的話，立刻嚴肅表情，道︰“裴三郎，我有要緊的事情想同你說，是關于裴防御使的事情。”
裴繼䉪原本還在醞釀接下來該如何與徐治委婉打听，沒想到徐治一開口就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再觀他神情鄭重，手護在數前，不由暗自感慨。
這徐三郎當真心思單純，不過是一面之緣，竟然執著至此。
“多謝三郎，我們先找個安靜的茶館小坐。”
小廝見徐治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喜不自勝，忍不住回頭看向不遠處站在樹後的裴玉韶。
裴玉韶也正探著脖子張望，看到徐治接過書後像得了什麼寶貝一樣抱在懷里，不由困惑地眨了兩下眼。
“他……還挺高興？”裴玉韶用手臂踫踫紫霰，“看著不像是紫霰姐姐你說的小心眼啊。”
紫霰跟在她身後，也探頭瞧了一眼，看到徐治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愣了一下，嘴硬道︰“說不準他是裝出來的……小娘子，你仔細瞧瞧，興許他正在心里罵你呢。”
裴玉韶瞧見裴繼䉪同徐治一起走向不遠處的茶攤，猜到兩人大抵是去談論關于裴家的事情，料想徐治拿到書後既然十分開心，接下來的攀談應該會順利，也算是放下心倆，“管他呢，只要他看著高興就夠了，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三哥肯定能順利打听到消息。”
“那倒是……”
小廝見郎君與徐三郎去談正經事，方才回來同裴玉韶道︰“三娘放心吧，徐三郎沒有計較書的事情！”
“那就好。”裴玉韶又探頭看向外面，目光落在那個正襟危坐的身影上，只見徐治坐下來時，從懷里又掏出那本書，盯著瞧了許久，隨後露出一口白牙，不知道在傻樂什麼。
紫霰見裴玉韶看得入神，嘖了一聲，抱著手臂站在裴玉韶身側，嘀咕道︰“你是來‘監軍’的呀，有什麼好看的……”
裴玉韶見徐治時不時就翻那本書，忽然覺得有點心虛，嘟囔道︰“他該不會真的要看我寫的那些東西吧……上面都是我隨手畫的……”
這位裴三娘來汴京這些時日，不知道與多少人拌過嘴，卻還從未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紫霰瞧見她耳尖有些泛紅，終于忍不住笑了出來︰“小娘子，你現在才想到這個？”
裴玉韶瞟向紫霰，理直氣壯地強調︰“我的字是寫得不好，這不是擔心讓人笑話嗎？”
紫霰拉著她往回走，邊走邊道︰“既然怕笑話，那小娘子就趕緊回去繼續練字吧，早日練好字、讀好書，比什麼都好。”
“知道啦——”
兩個人一同回裴玉辭的院子，不曾想在廊下恰巧遇上裴玉嫻身邊的丫鬟緗葉，她手中還拎著個小籃子，里面放著兩樣帕子和一支銀簪子。
緗葉見裴玉韶過來，連忙向她行禮問安。
裴玉韶未曾在意，隨口放人離開，紫霰卻忍不住嘟囔起來︰“去便門貨郎那里買東西，怎麼跑到側門來了。”
裴玉韶听到她這麼說，不由微微歪頭，開始思忖緗葉如何會跑到這里來。
料想緗葉大抵是半路看到她和紫霰往側門的方向走，所以才一路跟了過來，不過裴玉韶在側門里面尚遠的地方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個影子，緗葉大抵是連裴玉韶到底來干什麼的都不知道，盯了許久也沒個定論，一時間出了神，被裴玉韶和紫霰當場撞見，只能慌張離開。
誰叫裴玉韶屢次與裴玉嫻起沖突，便是裴玉嫻身邊的人，也想著幫四娘拿住三娘的錯處，好幫著四娘出一口氣。
? ?金梅︰字還沒練好，樣銀笑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