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一時只剩下裴玉韶一人照舊坐在床榻上，她盯著被面一言不發，倒不是介意自己的“功勞”如何，只是有些疑惑裴玉旋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居然比她還要快。
裴家有這樣的人脈，先前怎麼不早說，讓她一個人跑前跑後……
裴玉韶越想越生出幾分後悔來，早知道這樣，倒還不如不去翻牆懇求朗音姐姐，如今裴家從別的地方得了消息，以這群人厚顏無恥的程度，十有八九不會兌現給楊家的諾言……
如此一來，豈不是讓那位楊都軍冒著被官家斥責、甚至連累朗音姐姐的風險白跑一趟嗎？
想到這里，裴玉韶心中十分愧疚，一時間有些坐不住，恨不得立刻就去找楊稷和崔朗音賠不是。
被綠曉從外面拉回來的紫霰看她呆呆地坐在床上，還以為裴玉韶是因為功勞被裴玉旋搶走而心中難過，連忙上前安慰︰“小娘子別在意這個，有那紙條作為憑證，誰還能不認小娘子的功？”
裴玉韶心思全然不在這件事上，被紫霰這麼一點，方才回過神，無所謂地擺擺手，“什麼紙條不紙條的，咱們慢人家一步，在裴家人眼里就是‘輸了’，多說也是白費功夫，反而要受他們指指點點。”
先前宋老太君和裴承訓對裴玉韶有多“好”，那些看不慣的人就要趁著這個機會踩回來。
況且看宋嬤嬤這般囂張，二娘得了消息的事情大概已經被其他人所知，裴玉韶料想即使自己跑去和宋老太君解釋，估計也沒什麼用處，還不如一言不發。
而且裴繼䉪說不定已經和宋老太君解釋過，只是人家根本不信罷了。
紫霰聞言恨得牙癢癢，“真是古怪，前面沒見二娘有什麼幫得上忙的朋友，咱們這邊一有消息，她就冒出來一個朋友……難不成是三郎？”
听到她提起“三郎”兩個字，裴玉韶愣了愣，心里一下想到了徐治，不知為何 的一下，忍不住復述一遍︰“三郎？”
紫霰見她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小聲道︰“是不是三郎把紙條給了二娘……”
裴玉韶這才明白過來，紫霰口中的“三郎”是裴繼䉪，她莫名松了一口氣，隨後連連搖頭，“三哥是大姐的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
紫霰長在裴家，看慣了這家中發生的事情，也听說過不少其他高門大戶的小道消息，深知這些看著光鮮亮麗的主人們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只要是對他們有好處，他們便一定去做，哪怕言行比之市井里的潑皮無賴更甚，那也是“九死無悔”的。
既然裴玉韶這般篤定裴繼䉪的品行，紫霰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暗自嘆了一口氣。
裴玉韶听到她嘆氣聲中的無奈，知道她是拿自己這塊石頭沒辦法，忍不住露出笑容︰“嘆什麼氣呀，反正我已經盡心，半夜想起來也不會心虛後悔就好。”
紫霰嘆道︰“好大俠，怎麼偏偏生在裴家呢……”她說完又覺得自己這話逾矩，本不該對裴玉韶說。
裴玉韶見她抿著嘴，玩笑道︰“也不是沒有歹竹出好筍呀。”
紫霰被她這麼一說，一下子笑出聲來，捂著嘴嗤嗤笑了起來。轉念一想，裴玉韶若是沒有生在裴家，她又怎麼會遇上她呢，于是也不再多說什麼。
裴玉韶玩笑過後，心中卻是思緒萬千，索性坐了起來，轉身去衣箱里面找衣裳。
紫霰趕忙上前搭手，一面跟著裴玉韶的動作翻找，一面問道︰“小娘子這是要找什麼？還是我來找吧。”
裴玉韶認真地開口︰“我換一身衣裳，去找朗音姐姐賠不是。”
紫霰啊了一聲，與她對視良久，有些不解其意︰“賠不是？為什麼賠不是？”
裴玉韶把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紫霰雖然有心勸阻，但卻明白這件事是該盡快告訴崔大娘子，否則回頭楊都軍與大老爺裴承訓對賬，只怕事情會變得更難看，到時候不僅得罪楊都軍和崔大娘子，家里人也會記恨裴玉韶。
到那時候，即便不是裴玉韶的錯，也只能將事情都推到裴玉韶的身上，說不準就有人落井下石。
紫霰幫著裴玉韶找出那身丫鬟的衣裳換上，心中卻擔憂裴玉韶這個時候出門，只怕趕不回來。
裴玉韶察覺到紫霰的憂慮，臨行前不忘寬慰︰“放心，我已經去過一次，熟門熟路的，省了上次坐轎子來回繞彎的功夫，說不定比之前去還要更快。”
紫霰還是放心不下，道︰“若是實在太晚，小娘子干脆在楊家過夜，否則晚上在街上行走太危險了，若是遇上個壞人怎麼辦。”
裴玉韶嘴上答應，但心里卻想著，以自己的腿腳功夫，趕在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前回到裴府應該不是問題。
只是這樣的話卻不能對紫霰說，否則恐怕她是不會輕易放裴玉韶離開的，一定要讓她再等一段時間才行。
想到這里，裴玉韶同紫霰道別，說綠曉若是要回藥材，就讓她照常煎藥，只當做自己還在院內，別叫其他人打擾，免得被其他人看出什麼端倪，惹出更大的麻煩。
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天地間一片赤橙黃紫，樹影落在地上，一時間叫人有些眼花繚亂。
裴玉韶熟門熟路地溜到裴家倉庫的後門處，確認了一眼時間，此時正好是禁軍交班的空檔，應該不會有人，且又有天色的掩護，不必擔心會被別人發現。
裴玉韶輕而易舉地翻身上牆，竟然一點聲音都未曾發出，饒是裴玉韶自己都有幾分得意，至少這爬牆的功夫，她是越發精進，回頭若是有機會，得好好給綠曉和紫霰她們瞧瞧。
想到這里，裴玉韶伏低身子，不忘四處打量一番，免得有路人瞧見自己。眼看著沒什麼人注意裴家的後院高牆，裴玉韶正準備跳下來，忽然听到下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隱隱還有兩個男人說話。
裴玉韶再不敢動彈，努力放輕自己的呼吸，細細听著兩人的對話。
“現在知道人是從哪里出來的了？先前就告訴過你，要多從敵人的角度想事情，這樣才能做到隨機應變，時時有所應對。”
裴玉韶聞言微微一愣，很快明白過來，這兩人說的應該是自己的事情，大抵是那位楊都軍猜到自己是翻牆出來的，所以特意讓負責這件事的屬下來查漏補缺。
只是出聲訓斥的那人的聲音頗有些耳熟，好像在什麼地方听過，偏偏她此時頗為緊張，一時間竟然完全想不起來！
“還是二哥高瞻遠矚，我偏偏沒想到還有這麼一處地方……一般人也上不了這牆頭啊。”他說完又趕緊道謝︰“這些我都記住了，以後一定小心，一定小心……嘿嘿，多謝二哥，沒叫我在其他弟兄們那里丟臉。”
另一人的語氣有些無奈︰“這時候還在乎臉面，這是官家吩咐下來的差事，你這丟臉若是叫武德司知道，稟告官家，你還做什麼都頭？只怕是要吃一吃苦頭……”
這話听著嚴厲，但犯錯的那人語氣之中卻沒有明顯的畏懼，只是因為這份告誡而多了幾分正經。
“韓五受教，謝謝二哥！”韓五說完又問道︰“西涼求和的事情當真？看來還得是都軍厲害，和西涼人打了這麼多次交道，不過是隨手為裴防御使解圍，竟然就能嚇得西涼不敢再犯！”
起先訓斥那人笑罵道︰“就你會拍馬屁，把這功夫放到練習和差事上，早就該去內殿直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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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卻是沉默許久，並沒有訓斥韓五的自由散漫，只是沉聲道︰“我也不會永遠留在京城，總有要回去的那一日。”
“唉……留在京城又有什麼不好，二哥要是技癢，禁軍里也有不少好手，都能和二哥比劃一下，還愁沒有敵手嗎？京城這樣繁華，二哥打仗不就是為了能過這樣的太平日子？何必再走呢！”
裴玉韶原以為這兩人不過是路過，直到听到兩人的對話，方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兩人是監管裴家的禁軍士兵，听著關系親密，應當是同僚閑聊。
要是放在平日里，裴玉韶還能听個樂呵，回去給紫霰和綠曉講故事，只是偏偏這兩人在裴家牆下聊個不停，裴玉韶就是想走也沒有機會，生怕驚動了兩人，又惹出一大堆麻煩事來。
一時間，裴玉韶的腿腳都已經發麻，再抬頭一看，天色也越來越暗，只怕今日是來不起去楊家一趟了……
難怪不管是書里還是夫子，都教人不要做梁上君子，原來不光被盜的人難受，這梁上君子不僅身手要國人，腳力也得上乘啊，一般人當真做不得這個……
裴玉韶在心中暗暗叫苦，想著稍微動彈一二，松松腿腳，沒想到腳下一滑，竟然直挺挺地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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