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親的話，裴玉旋豈會察覺不到眾人或是戲謔、或是了然的目光，一時間面色漲得通紅，低聲道︰“娘……怎麼突然說這個？”
徐治為人品行不錯，但母親這樣說不是讓人誤會他們的關系嗎？即便她心中有小小的竊喜，但仍覺得這樣似乎不妥，最終只能少見地囁嚅幾句。
旁邊的裴玉嫻卻是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大為不解，面上還流露出幾分困惑。
林大娘子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娘，官人，我說這些不為別的，你們想想，徐三郎如今雖然還是白身，但今年八月便要和咱們家的大郎、三郎一同解試，料想明年科舉必然能夠取得功名。更不用說徐三郎好不容易才將和談的消息傳進府內，雖說不如四娘可以說服楊都軍出手相助，但這一片誠心卻是難能可貴，若是家中只請楊都軍而不請徐三郎豈不是厚此薄彼？”
站在裴玉韶身後的綠曉不由暗暗吃驚，從大娘子口中確認徐治確實曾向裴玉旋通氣，她便一下子聯想到那日徐治喬裝打扮進入裴家，原來不光是擔心三娘，還是為了傳信兒。
裴玉韶全然不知綠曉心中想法，她心里有些亂糟糟的，只能努力將那一絲別扭拋諸腦後，暗自感慨，看今日裴家眾人對待楊稷和徐治的態度，可見大長公主的名號未必有楊都軍的名頭厲害。
若是她也能有個一官半職的，說不定都不用開口，裴家便會主動幫她查清當年的真相。
她想到這里，又覺得自己異想天開，即便之後裴家對她再好也不過是為了利用她方便辦事而已，她若是因此對裴家有了不該有的想法，反而成了天下第一蠢人。
王大娘子見眾人神情各異，林大娘子抬出徐治，大有和裴玉韶對壘的意思，深覺有熱鬧可看，立刻應聲︰“大嫂這話說得有道理呀，徐三郎就是沒有考上功名，那也是大長公主的孫兒，官家看重的晚輩。既然人家幫了忙，咱們還能不好好感謝一番？”
王大娘子這般開口應和，裴承訓思忖片刻，也覺得有些道理，便對宋老太君道︰“這話正是，雖說徐家三郎是晚輩，但入朝為官料想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不能等閑視之。更不用說他是昀兒和䉪兒的同窗，以後在官場上少不了來往。”
宋老太君知曉各人心中都有小算盤，但料想林大娘子應當是有些把握，索性點頭同意。“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便這麼做吧。”
如今裴承訓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卻是前途未卜，若是能讓徐治做了裴家的女婿，徐家多少也會給獨子的女婿說幾句好話，料想那時候裴承訓起復也不是什麼難事，那真是再好不過。
她如何不知道徐家未必看得上裴家，但既然林大娘子敢說，她又有什麼不敢應的？能成固然好，成不了也沒什麼損失。
不光如此，宋老太君對裴玉韶這個回家不久的孫女也有了安排，今早兒子找她說明原委的時候，宋老太君便有所察覺，楊稷的嫂子對裴玉韶的欣賞影響到了楊稷對裴玉韶的看法，從裴承訓轉述的話來看，楊稷的言語間對裴玉韶頗為欣賞。
雖說兩人年紀差了一些，但楊稷人品不算差，至少未曾真的針對裴家什麼，更沒有听聞他身邊有什麼女人，裴玉韶在裴家再怎麼出眾，以她的身份才華，也進不了高門大戶之家，真給了楊家，對于裴玉韶一個鄉下丫頭而言也是一個不錯的前程。
她想到這里，目光從裴玉旋身上收回，又落在了一旁安安靜靜坐著的裴玉辭臉上。
這個孫女從小就最讓她省心，如今婚事也即將落定，倒比家中其他幾個都順當。只是宋老太君也知道，這份“省心”是如何來的，便有意把話說得明白些，叫這丫頭不必再提心吊膽地等著。
宋老太君看向裴玉辭，溫柔開口︰“玉辭，這些時候的繡工可曾落下？”
宋老太君忽然提到這個，裴玉辭不由一愣，很快便明白過來，臉上不自覺涌現出了笑意，立刻起身應道︰“孫女知道這些時候家中忙碌，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便一直在院內做些繡活兒精心。正想著之後將這些時候修好的帕子汗巾送給祖母、爹爹和娘那里。”
宋老太君欣慰地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啊……女兒家最不該丟的就是這一手女工。”
綠曉見裴玉韶微微靠後，知道她是不懂宋老太君的弦外之音，便湊近裴玉韶低聲道︰“老太君是提醒大姐，李大郎家中堅持到今日一直未曾退婚，這件婚事終究是成了，接下來就該安心待嫁。這些年官家下旨節用，官宦人家走禮也比往年簡單一些，料想今年秋日，大姐便能出嫁。”
裴玉韶方才明白過來，不由看向重新坐下的裴玉辭，見她捏著手中的帕子，臉頰微紅，想必是為姻緣終究未散而暗自欣喜，便也將亂七八糟的事情拋之腦後，衷心為裴玉辭高興起來。
一家人好不容易散場，姊妹兩個一同回了裴玉韶的院子，坐在屋內喝飲子閑聊。
裴玉辭見她神情如常，試探著開口問道︰“三妹妹，方才母親所說，你沒有放在心上吧？”
裴玉韶啊了一聲，道︰“倒是也想了些事情……”
裴玉辭知道她的性子一向是大大咧咧的，並未察覺到徐治對她有傾心之意，本想著點撥裴玉韶幾句，讓她不要太過看重這些，沒想到裴玉韶好似有所察覺。
裴玉辭一時間不免有些緊張，追問道︰“妹妹在想什麼？”
裴玉韶煞有介事地說道︰“我在想……要是我和大姐也可以做官就好了。”
裴玉辭未曾想到她要說的竟然是這個，一時間竟然有些哭笑不得，“我還以為……”她見裴玉韶盯著自己，便轉移話題︰“你怎麼忽然想這個？”
裴玉韶倒是坦蕩︰“我看他們都把楊都軍和徐三郎看成寶貝一樣，心里有些羨慕。大姐很有學識，我也會點武藝，要是真去做官，未必比徐三郎和楊都軍差呀。”
听到她這麼說，裴玉辭有些好笑，又欣喜于她相信自己的學識，伸手捏了捏裴玉韶的臉頰，“宮中雖然有女官，可飽讀詩書、吟詩作詞是最簡單的，你這時不時就找機會荒廢學業的小娘子，怎麼進宮做女官？”
裴玉韶被大姐戳穿，忸怩著開口︰“這個……難道宮中就不能招會武的女官嗎？”
裴玉辭被她的話逗笑，“那你去問問三嬸吧，她成婚之前也曾苦讀多年，只盼著被宮中選去，受聖人驅使。”
裴玉韶呀了一聲，頗有些不解︰“原來還有這樣的事……那怎麼不去呢？我看當官比當娘子有意思。”
裴玉辭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年宮中只偶爾下詔選取幾人入宮為官，就算有心想要準備，家里也不會看著小娘子等下去的。否則官家若是五年不選，家中女兒就這樣等五年嗎？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大好年華？況且每個人家中情形都不相同，有的人家人口復雜，各人都有心思……”
一旁的青竹忍不住附和道︰“是啊，這些大戶人家後面的彎彎繞繞不知道有多少呢。若是眼下官家真要就要從京中名門淑女中挑選合適的小娘子入宮為官，只怕我家小娘子便是有詠絮之才也進不去。三娘想想，小娘子要是真選上了，不知道多少人眼紅，明面上不敢說什麼，背地里卻是將氣撒在姨娘身上，小娘子入宮可以一走了之，姨娘留在家中指不定被怎麼磋磨。自從大姐得了李大郎這門婚事，二娘和四娘不知道說了多少酸話，也不見大老爺和大娘子管束一二，可見就是親爹也端不平一碗水呢。”
裴玉韶听她前面所說，確實是這個道理，便也有些明白裴玉辭為什麼會在听到婚事照舊時那般開心，大姐還有娘和哥哥，不像她這般可以毫無顧慮與裴家撕破臉皮。裴玉辭過得普普通通，裴家還當她是個女兒，可要是她過得太好，林大娘子是斷然無法容忍的，可見裴玉辭處境艱難。
思來想去，于裴玉辭而言，竟然只有出嫁這一條路可以讓她松一口氣，也不必太過擔心留在裴家的母親。
青竹怕她沒有听懂，接著說道︰“就拿今日這事說，大娘子非要將二娘和徐三郎拉上關系，不就是為了壓三娘一頭嗎？”
裴玉韶先前只是疑心徐治是不是有意騙她，如今听到青竹這麼說，不由愣了一愣，“壓我一頭？”
青竹這些時候跟在裴玉辭身邊，知道裴玉韶一向是個寬宏大量的厚道人，有心想著讓她提防一些，道︰“三娘想想，徐三郎是外男，要找定然是找三郎這個同窗，怎麼會找二娘呢？偏偏三郎又說未曾見過徐三郎……奴婢猜啊，徐三郎偷偷來通風報信的那日肯定是被大娘子找人截住，使手段絆倒在了二娘面前，才能有這樣的說法。”
裴玉韶心中雖然提防林大娘子，但從未往這個方面想過，不免疑惑︰“這……又能怎樣呢？難不成他們兩個還能當下就拜堂成親？”
青竹哎呀一聲，大有裴玉辭平日里看到她的課業時的模樣，可謂“恨鐵不成鋼”。
她跟在裴玉辭身邊，從小娘子同哥哥的只言片語里也能猜到，徐三郎看中的分明是三娘，不知大娘子和二娘使了什麼手段，在眾人面前亂點鴛鴦譜，可沒想到眼前這三娘卻是個實心疙瘩，一般人也扎不穿。
綠曉怕她被氣得說不出話，便低低開口︰“汴京城中的小娘子們，婚姻便是一等一的大事，大娘子是想叫小娘子知道，你……”她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實在是說不下去。
在綠曉看來，裴玉韶自然是好女孩兒，哪有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說法？
奈何汴京城中便是如此，真正能不被這樣的衡量所影響的人又有幾個呢？
裴玉韶卻恍然大悟，只是她面上卻不見絲毫氣惱，反而哈哈笑了起來︰“我明白了，大娘子是想說我就是個鄉下村姑，不如玉旋配得上徐三郎。”
裴玉辭怕她看著無事、實則傷心，寬慰道︰“大娘子這樣想罷了，我們又不是不識好歹。不管別人，我只認你這個一個妹妹。”
裴玉韶看著她，雖然覺得裴家爛透了，但能遇到大姐和三哥，似乎也不算白來。
“況且即便她們母女兩個有這樣的心思，徐家也不會答應的。不說大長公主，徐家小娘子第一個看不慣玉旋，還能叫她做了她的嫂子嗎？”
裴玉韶明白裴玉辭是在安慰自己，點點頭道︰“她們想怎麼折騰就去折騰吧，關我什麼事。”
裴玉辭見她這般雲淡風輕，一時間有些驚訝，不由牽起裴玉韶的手輕輕摩挲。
徐家的身份本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夠高攀的，裴玉旋的頭發絲兒估計都沒入大長公主的眼，更何況她們呢？妹妹若是能早早看透這一點，不要深陷其中，倒也是一件好事。
想到此處，裴玉辭更是暗暗下定決心，這段時間不教別的，先將《詩經》中的告誡詩篇全都教給裴玉韶，免得她被徐三郎的事情影響了心神。
待到送走裴玉辭和青竹主僕兩個，綠曉看著坐在桌前發呆的裴玉韶，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娘子……小娘子？”
裴玉韶回過神，隨手理了理桌上擺放著的大字，“怎麼了？”
綠曉知道裴玉辭那些話是為了裴玉韶好，但裴玉韶情竇初開，一下子將婚嫁這樣的事情搬出來警醒，實在是有些為難裴玉韶這顆簡簡單單的赤子之心，無異于讓如今的裴玉韶直接去考個狀元回來。
“要不然……之後小娘子趁著徐三郎來家中做客的時候，找個機會問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把話說清也是一件好事呀。”
“不去。”裴玉韶回答得干脆利落，嘟囔道︰“人家又沒和我說過什麼……我去問他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像我有多稀罕他似的……”
綠曉察覺到她的語氣之中還有幾分賭氣的意思，勸慰道︰“可這件事要是就這麼不明不白的也不好，難道小娘子心中不覺得堵得慌嗎？”
這話確實切中裴玉韶心中想法，她確實對徐治和裴玉旋的事情有幾分在意，攪得她心中亂得很，如同害病一般。但如同大姐所說，徐治和裴玉旋無甚可能，和她自然也是一樣，她又有什麼理由非要去問個清楚呢？
綠曉看她如此，也實在想不出什麼話頭來勸說，只得看著裴玉韶鬧別扭。
紫霰自外面回來，手中還拿著從廚房拿來的點心，見裴玉韶臉色不好，詢問旁邊的綠曉，這才明白過來。
紫霰知道綠曉可不是眼前這小娘子的對手，只是對裴玉韶笑道︰“難不成小娘子得了相思病？難怪這口瘡總不見好，看來是心病全都發在了口間……”
裴玉韶哎呀一聲，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擋在面前。
紫霰見她心情輕松許多，方才接著說道︰“小娘子在這里抓心撓肝的，他還不知在哪里快活呢！想這些也是白想！小娘子不是最听崔大娘子的話嗎？喏喏喏，‘安心養病，謹遵醫囑’，早些將病養好才是最要緊的。”
裴玉韶瞧見那書中夾著的紙條，這才漸漸穩下心神，一時間暗自責怪起自己來。
娘的事情還沒有分明，她的心卻纏在這些事情里，實在是不應該……難不成林大娘子說這些事情就是為了擾亂她？
想到此處，裴玉韶立刻坐正了身體，煞有介事地說道︰“算了算了，不管他們如何放屁！我先將病治好再說，省得白白耽誤自己！”
? ?勺︰什麼戀愛不戀愛的管不了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