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溜回院內，綠曉和紫霰正在收拾東西，見裴玉韶回來，兩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上前，見裴玉韶頗有些狼狽，又連忙噓寒問暖。
偏偏裴玉韶本人看著魂不守舍，心中似乎忽然裝了許多事情，叫紫霰和綠曉頗為摸不著頭腦。
若只是這次的探查沒有什麼結果，小娘子大概早就開口抱怨，想著之後該如何再找機會來華嚴尼寺，怎麼會是現在這副神情呢？
難不成是被人發現了？那小娘子也不該一句話都不說呀。
這副模樣，倒像是遇到了不小的打擊，以至于這位平素最是樂觀的小娘子竟然也成了一塊木頭。
兩人面面相覷許久，一個結論也沒有得出，紫霰正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主動開口詢問時，裴玉韶自己終于開口︰“有紙筆嗎？”
綠曉原本被她那忽然不苟言笑的樣子嚇了一跳，如今終于听到她開口說話，可見裴玉韶還不到心灰意冷的地步，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氣，立刻去拿了筆墨紙硯來，交到裴玉韶手中。
裴玉韶回來的這一路上，除卻對自己所想破滅的灰心，便是一直在心中反復回憶自己在賬簿上看到的東西，免得走一路忘一路，回去之後便什麼都不記得。
紫霰見她在紙上寫寫畫畫，忍不住彎腰湊近仔細查看，只見裴玉韶寫得草率，連端正都算不上，有的實在是不會寫，甚至直接畫了上去，只怕丟到外面，別人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寫些什麼。
裴玉韶寫得認真，紫霰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同綠曉小聲道︰“小娘子這是怎麼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綠曉只是搖了搖頭，見裴玉韶手上動作不停，方才低聲開口︰“我想是去虛雲那里知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否則她自己也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能夠這般牽動裴玉韶的心腸。
過了一刻，裴玉韶才將自己所記住的東西全部倒在了紙上，這才長舒一口氣，將那幾張紙鋪在桌上晾干。
紫綠兩人剛才就已經看了個大概，全然不明白裴玉韶寫的究竟是什麼，便也不再關注這個，只是先將裴玉韶髒了的外袍脫下來，又幫她拿了新衣裳換上。
裴玉韶回過神，開口問道︰“剛才見你們在收拾東西，怎麼回事？”
“你走後不久，大娘子身邊的香雪過來，說是寺里出了這樣的事情，不能再呆下去了，今日便要動身回家，也和崔大娘子那邊打過招呼，崔大娘子也說要回去，讓咱們收拾好，午後就有楊都軍的下屬過來，護送咱們一同回去。”
裴家和崔大娘子這一次相約游玩本就不甚愉快，如今寺內又不甚安全，林大娘子有了借口，便是其他人再怎麼勞累，也不願意呆在這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出現危險的地方。
裴玉韶微微皺眉，“我走後不久大娘子身邊的人就來了？”
“是啊。”
裴玉韶回憶一番，當時只見到華嚴尼寺的一眾比丘尼們，並未有裴家僕婦的身影，林大娘子又是如何做到裴玉韶前腳走、人後腳就來知會收拾行囊的呢？時間也未免太過緊張……
除非林大娘子知道這件事比她還早。
只是裴玉韶自恃有武藝傍身，才敢在天蒙蒙亮時一個人出去看情況，林大娘子身邊的人難道能夠比她還要厲害？
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一個可能，這賊人就是林大娘子找人扮演，目的就是通過這麼一出戲來帶她回去，免得她在華嚴尼寺繼續待下去，惹出麻煩事情。
楊稷的推測回蕩在裴玉韶耳邊，她心中幾乎立刻如此斷定。
但想到虛雲床榻下藏著的那些東西，顯然並非是和娘相關的證據，已經證明她的第一次推論並不算靠譜，裴玉韶的自信又不免有些消散。
她已經錯了一次，難道還要再錯第二次嗎？
紫霰見她這副呆呆的樣子，不知是在心中糾結什麼，紫霰終是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紙細細端詳許久，找到了為數不多的能夠認出來的字，開口問道︰“這些就是那個虛雲藏著的證據？怎麼看著和記賬一樣，全是藥材糧食之類的。”
綠曉仔細瞧了瞧，“難道是華嚴尼寺的賬簿？可華嚴尼寺吃得了這麼多米嗎？就是要施粥布善，也用不了這麼多米呀。”
裴玉韶回過神，搖了搖頭，最終還是坦然開口︰“這些不是和我娘有關的證據，我什麼都沒有找到。”
“啊？”
紫霰啊了一聲，又連忙捂住嘴，以免對裴玉韶有所打擊，倒是綠曉對此有所預料，寬慰道︰“小娘子也不必灰心，倘若真是虛雲，又有證據留存，她得知小娘子也在寺廟之中，肯定會將東西藏得極深，怎麼能讓小娘子發現呢？”
裴玉韶卻是搖搖頭，罕見的沮喪起來︰“這些就是我從她藏得最深的地方找出來的……好像是個賬簿，上面記了不少東西，可我實在是看不懂，還有不認識的字，所以只挑了三頁記在心里，是帶‘林’字和保產湯藥材的那三頁。”
紫霰眨眨眼，已經明白過來，這次難得的機會恐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猶猶豫豫地開口︰“這……這……”
裴玉韶想起先前自己信誓旦旦的模樣，不覺扯了扯嘴角，少見地嘲諷起了自己︰“是我太傻，想什麼就是什麼，一門心思想著為我娘查清真相，卻沒什麼智謀，只能抓住一點看似可疑的地方就當作救命稻草，用不著別人耍我，我自己就把自己糊弄了一通，還讓姐姐們陪我一起胡鬧……”
自從進京以來，裴玉韶經歷過不少事情，少不得白眼和嘲笑，卻從未流露出今日這樣的灰心喪氣，讓兩人都是一驚。
綠曉知道這件事是撐著裴玉韶的心氣之一，便開口道︰“小娘子進京也不過短短幾個月而已，十六年前的事情，難道因為一時半會兒沒了頭緒就要天天垂頭喪氣嗎？小娘子可不是這樣個性的人。”
紫霰連連點頭，跟著附和起來︰“是啊是啊，再說小娘子也不是真的一無所獲呀，既然這紙上有‘林’字，還有藥材的事情，等到我們回去之後好好想想，弄明白那賬簿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意思，說不定就能從中找到證據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會兒摸摸裴玉韶的頭，一會兒拍拍裴玉韶的手，又為她整理有些凌亂的發髻，好似哄小孩子一般，力圖要讓這一向開朗的小娘子重新高興起來。
裴玉韶原本因為幾乎一無所獲的冒險而郁郁寡歡，被兩人來回摩挲，即便是她也不由紅了臉，小聲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見她總算打起精神來，紫霰伸手一點裴玉韶的額頭，笑道︰“怎麼不是小孩子？陳州小妞心心念念的就只有一個親娘，一個娘娘，一個崔大娘子，不是孩子還是什麼？”
“我……我也惦記姐姐們，還有大姐、三哥……”
綠曉微微一笑︰“再說做孩子又有什麼不好，小娘子問問汴京城中的這些大娘子們，不少還是願意回到以前做小娘子的時候。”
紫霰有意逗笑裴玉韶，便道︰“大姐要是看到小娘子這樣進步，還會畫字，一定高興得不得了。‘趙——枸杞——十五’、‘林——當歸——三十’……”
裴玉韶臉頰一紅，努力為自己挽回一點面子，嘟囔道︰“這不是怕我一不小心忘記嘛，所以才胡亂寫了出來，之後我再重新寫一份……”
紫霰細細打量一番，指著“當歸”二字，開玩笑道︰“不過小娘子這‘歸’字怎麼還缺兩筆呢？該不會是忘記該怎麼寫了吧？”
裴玉韶接過那張紙仔細瞧了瞧，連忙為自己辯解︰“不是！它原本就長這樣！說不準不是‘歸’，是別的字呢，等我回家抄好了問問大姐……”說罷便將那三張紙疊起夾在書中。
? ?為了觀感拆成了兩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