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晉心下也有些驚奇，深知裴玉旋比自己還要心高氣傲，今日竟然會主動認輸，不是繼續拉著自己一較高低，當真是出乎意料。
但徐晉面上還是照舊帶著笑容，“難得今日你們姐妹五個一同出來，听說上次那位三娘也在，我總不能叫你這個做姐姐的丟人。”
若要換作平時，裴玉旋定然疑心徐晉是暗暗嘲笑自己不如她，但有了徐治這一檔子事，裴玉旋心中想法也跟著一起有所變化，心里不由隱隱猜想，徐治是不是同徐晉說過些什麼，這才叫徐晉對她的態度有所改變。
想到此處，裴玉旋的態度也軟和一些，“別的就算了，在聯句上，家中還沒有人能勝得過我，就算輸了，我也比她們更加厲害，怎麼會丟人？”
徐晉微笑著應了一聲，兩人一同走到亭邊，徐晉方才狀似無意地問道︰“我方才進來時瞧見你們家幾個姊妹都在，怎麼不見你三妹妹也來聯句？”
裴玉旋不料她竟留意到了裴玉韶，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很快便恢復如常，“我三妹妹回家不久，從前在鄉下沒怎麼正經讀過書，這些詩詞上的事情對她來說有些難，哪能像你一樣，句句用典都出自同一本書。不過祖母特意請了三嬸教導她，想來過些時日便能好些，改了那鄉下的粗鄙性子。”
她說得輕描淡寫，既沒有貶低裴玉韶，也沒有抬高她，只把“鄉下沒讀過書”和“祖母特意讓人教導”兩件事擺在一起，好叫徐晉自己去想。
“原來如此……”
徐晉將目光放在裴玉旋身上，見她與自己對視時竟然有幾分不好意思，不由怔了怔。
這裴三娘連詩書都未曾入門，先前還與哥哥結了馬球的梁子，如此看來竟然比裴玉旋還不可能。倒是裴玉旋，突然對她這般殷勤，倒是古怪……莫非哥哥惦記的人真是裴玉旋？
只是如此判斷太過草率，徐晉又瞟了一眼不遠處的裴玉韶，心中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和這位裴三娘“過招”。
裴玉旋察覺到她方才的眼神，不由微微皺眉，主動開口︰“咱們也別在這里站著了，听說甦小娘子買了豐樂樓時興的點心，不如一起去嘗嘗。”
徐晉見她主動相邀，不好推辭，便跟著她一同進入閣中。
裴玉旋面上還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心中卻不免疑惑徐晉為何忽然惦記起裴玉韶這麼一個“局外人”。
這副樣子倒是和那日徐治最後忽然問她裴玉韶身體如何的模樣有些相似，也不知道裴玉韶是如何叫這一對兄妹對她“牽腸掛肚”的，讓人好生不快。
裴玉韶見兩人就這樣“化敵為友”，忍不住對大姐嘀咕道︰“我還以為她們得分出勝負才能散呢，怎麼幾句話就沒事了……”
裴玉辭看出她臉上的失落，好像平白錯過一出好戲一般，輕笑一聲︰“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況且她們兩個才氣相當，只是徐小娘子性情雖傲，並非出自家世，而是出自博學，自然不介意退一步。二妹妹平日里雖然喜歡爭強好勝，但見人家退一步，她也不好意思更進一步，如此就算是扯平了。”
“看來徐小娘子很厲害呀。”
“大長公主自己才德出眾，對于教導兒孫自然也上心，你想想，就是母親，也未曾舍得讓大哥哥十歲的時候外出讀書學習，大長公主卻在接連夭折兩個孫兒後仍舊放手叫徐三郎外出游學，可見苦心。”裴玉辭說到這里，語氣之中多了一絲羨慕，“徐小娘子雖然是女子，但大長公主也一樣延請西席入府，從小飽讀四書五經，不光精通詩詞歌賦，听聞還能寫科舉文章，和咱們這些只為陶冶情操、隨意讀書可不一樣。”
裴玉韶想著自己讀過《千字文》便已經覺得很厲害了，後來跟著大姐學習《孟子》，便開始有了吃力的感覺，讀《水經注》時也只看里面的小故事，而這位徐小娘子卻能讀這麼多書，她不由真心實意地感慨︰“這麼說，徐小娘子也是可以當官的苗子呀，要是能和徐三郎一起科考，這一回應該叫……”
一旁的裴玉連接上︰“一門兄妹兩進士？”
裴玉辭被她們兩個的話逗笑，“說這些有什麼用，走，我們姐妹三個插花去。”
三人移步到一旁的水榭內，在臨水邊坐下，借著甦家早就準備好的花材插瓶打發時間。
裴玉韶學習插花還算是有點心得，不過在她看來，插花最要緊的是熱鬧好看，插在瓶子里實在是有些“浪費”，還不如直接簪在頭上好看。
是以裴玉辭和裴玉連都在專心插花，裴玉韶卻是在一旁幫兩人修建花枝根部，又挑出一些睫稈太短的鮮花，利落修剪一番，插在裴玉連的發髻間。
裴玉辭見狀頗有些好笑，“虧你想得出來，五妹妹專心插花，你卻在她頭上搗亂。”
裴玉韶義正詞嚴地說道︰“這怎麼能叫搗亂呢？我也在插花呀！只不過大姐和妹妹妝點的是花瓶，我妝點的是姐妹——”
裴玉連全然不介意，反而露出一個稍顯羞澀的笑容，“三姐姐插花一定很好看。”
裴玉韶拍拍胸口，“那是，以前我和鄉里其他丫頭去山里玩，經常摘了各種花戴在頭上，大家都爭著讓我給她們簪花呢！”
裴玉辭嘴角多了一絲笑意，“女官們在節日典禮時都會換上官袍，頭上插戴滿滿的鮮花，雖說五妹妹頭上沒有帽子，但簪上一頭的花，倒也是個好寓意。”
裴玉連听得大姐姐和三姐姐的話，面上更加不好意思，“我……我哪里有機會做女官呢……”
裴玉韶卻對裴玉連很有自信，“五妹妹不是跟著三嬸學習嘛，都說‘名師出高徒’，只要官家開口招攬女官，五妹妹一定能考中的，到時候三嬸一定很欣慰。”
裴玉辭听她這麼說，道︰“看來之後我要在菩薩面前多上幾炷香，祈求官家早日下旨，這樣我們姐妹之中出個女官，好叫我與有榮焉。”
裴玉連一向白皙的小臉此時不免染上紅色，她說話雖細若蚊聲，但卻格外堅定︰“如果真的有機會，我一定不會叫姐姐們失望的！”
三人正說話，裴玉嫻帶著緗葉自外面進來，瞥見裴玉連發髻上的鮮花，嗤笑一聲︰“喲，這是在做什麼？五妹妹頭上插得和個賣花姑娘似的。”
裴玉連被她這樣當面諷刺，急忙低下頭，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薔薇。
裴玉韶早就習慣裴玉嫻的刻薄，立刻反嗆回去︰“賣花姑娘怎麼了？人家可是憑自己的辛苦吃飯，難道不比你每天靠著家中吃飽喝足還四處討人嫌強？也沒見你做過什麼實事，大話倒是說個不停，也就是仗著大娘子才敢每日四處找事。”
站在水榭紗簾外的徐晉聞言不由一怔，眼波流動，倒是對這位沒什麼文采的裴三娘多了幾分好感。
她固然性情驕傲，但自幼習讀經世致用文章，對于裴玉嫻的話自然是百般看不上。想到裴玉旋特意帶自己過來，無非是想借著這位“粗鄙的三娘”來襯托她自己罷了。
徐晉先前雖然與裴玉旋有針鋒相對的意思，但並未有輕視她的意思，但今日來了這麼一出，更覺兩人不是一路人，更覺裴二娘和哥哥脾性不合，偏偏裴二娘這般殷勤待她，好像確有其事一樣，當真奇怪。
裴玉嫻在口舌之快上雖然屢戰屢敗，但卻有著屢敗屢戰的決心，只是被裴玉韶堵得說不出話來，甚至自己都有些認同裴玉韶所說，更是惱羞成怒。
還是旁邊的緗葉見四周沒有別人，方才代替自家小娘子開口︰“三娘說話也忒難听了一些，我們四娘成日里為母親和姐姐們解憂，雖然不比二娘那樣同徐家三郎處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但至少沒有趁著家中落難，只顧自己快活，暗里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呀。”
裴玉辭听到緗葉口中仍舊將功勞歸在裴玉旋身上，不由微微皺眉，便是性子最為和氣的綠曉也忍不住開口訓斥︰“緗葉，你胡說八道什麼！平日里在家中姐妹拌嘴也就算了，你還想在外面敗壞小娘子的名聲嗎！”
緗葉自恃有二娘和四娘、甚至是大娘子在背後撐腰，絲毫不曾畏懼綠曉的質問，反而接著說道︰“怎麼，你還不想承認？那日我親眼瞧見三娘偷偷去了側門，本以為三娘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才貿然前去，沒想到三娘竟然是……竟然是在側門的樹後偷看，看的不是別人，就是徐三郎！只可惜今日來的是你，不是紫霰，否則她怕是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話一出，便是原本有意帶著徐晉來“無意間撞破”裴玉韶短處的裴玉旋，也不由愣在原地，心中想起那日徐治的詢問，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難不成徐三郎那日是為了裴玉韶？這怎麼可能？
方才裴玉嫻與她只說是抓住了裴玉韶的把柄，卻未曾想過這把柄居然和徐三郎有關……但轉念一想，徐家一向看重門第，怎麼會容忍裴玉韶這種人覬覦徐三郎，徐晉的個性又同她一般驕傲，定然會好好滅一番裴玉韶的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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