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這一聲質問在夜色中格外響亮，說完之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忙壓低聲音，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四下無人，方才重新看向楊稷。
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眉尾那道疤在陰影里更顯分明。裴玉韶以前只知道這道疤是“楊都軍”的標志，此刻卻覺得它刺眼得很，分明是在嘲笑她先前竟然沒有看到它，還將楊稷認作他人。
听到裴玉韶的話，楊稷微微挑眉，“三娘喊這麼大聲，不怕被別人听見？”
裴玉韶說這話也是因為一時驚訝，被楊稷這樣一點，也知道在裴家同外人說幾句話，必然會傳出不好听的話，但嘴上卻仍不服氣︰“怎麼，難道我說錯了嗎？你還不老實交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偷听偷看的？都听到什麼了！”
她想到方才徐治對自己說的那些令人牙酸的話，又想到自己竟然也被帶著說什麼“呆子”“喜歡”，這些話竟然又叫第三個人听去，一時間臉頰漲得通紅，既羞又惱。
楊稷沒有回答，只是摸摸下巴，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額頭，道︰“你額頭撞紅了。”
先前他只覺得這位三娘有一身硬骨頭，如今看來，這頭也是如此，就是他也被撞了個趔趄，更不用說直接撞到裴玉韶額頭的下巴。
裴玉韶下意識地揉了揉鈍痛的額頭，隨後又立刻放下手來，“你少轉移話題！我問你什麼時候來的！”
“怎麼，剛才三娘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害怕被我發現？”楊稷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殿前司可不管這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只抓頂風作案的大盜和成群結隊的匪徒。”
裴玉韶聞言微微一愣，不免想到先前在華嚴尼寺的事情，一時間不知道楊稷當時有沒有發現她的蹤跡，不由有幾分心虛，只強撐著道︰“我大姐說過，那個……非禮勿听。你分明就是偷听了，還不承認……”
楊稷見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不覺彎了彎嘴角︰“三娘以為我是君子？”
裴玉韶不由語塞，這下不光看他那道疤痕覺得可氣，連楊稷這個人也變得叫人牙癢，“你……”
察覺到裴玉韶的咬牙切齒，楊稷方才開口叫她安心︰“三娘放心，我外出只是為了散散酒氣，來的時候只听到你勸那人為民用功，做一個好官，其余的什麼都沒听到。”
話雖如此，此時此刻能夠出現在裴家，又被裴玉韶“勸學”的人，除卻徐治，也不會再有他人。
裴玉韶卻未曾想到這一點，揣度著楊稷既然這麼說，因該是剛剛過來不久。
只是裴玉韶仍舊有些懷疑，止不住地上下打量著楊稷，“真的？”
楊稷見她不大安心，似笑非笑地反問︰“三娘到底是希望我沒有听到，還是希望我真的听到？”
裴玉韶听他這麼說，只好嘟囔道︰“當然是沒有听到……”她說著說著忽然想到什麼，立刻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三娘的？你果然偷听了……”
先前他們雖然在後牆見過一面，但裴玉韶當時借著丫鬟的身份保護自己，楊稷當時也未曾認出她，如今卻能認出她是三娘，沒有絲毫猶疑，裴玉韶自然是立刻生出了疑心。
楊稷自然不好告訴裴玉韶，先前她上門尋找崔朗音的時候他就在後面看了個一清二楚，便道︰“牆那邊的人一口一個‘三娘’，我便是想要裝作沒有認出來也難。”
裴玉韶原本心中一緊，但想到徐治一向張口閉口就是“三娘”，楊稷因此听到也是情理之中。
楊稷的目光掠過裴玉韶的臉，道︰“倒是三娘，先前可是故意裝作丫鬟，在我面前瞞天過海。”
裴玉韶被他戳中短處，努力義正辭嚴地強調︰“我那不是為了給你通風報信嗎？萬一遇到的不是你，而是別人……”
她的話還未說完，楊稷已經接著說道︰“只怕第二日裴家就要被殿前司的其他人圍起來，懷疑裴家有人竄逃。”
“胡說，我明明算好了時候，那會兒絕對不會有人巡邏的，誰知道你們剛好在牆下……明明不是巡邏的時候，你卻帶著人去牆下站樁，不讓下屬好好休息，你這上司好沒道理！該叫人家把你套了袋子好打一頓！”
楊稷被她“倒打一耙”，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難免生出幾分哭笑不得，“按照三娘的意思，這都怨我？”
裴玉韶自然是明白這件事不怪楊稷，並未接話，只是道︰“再說消息最後也告訴你了，你肯定沒在大老爺那里吃虧吧？”
楊稷豈會不知道裴承訓的為人，不過裴玉韶所說也或多或少幫他拿捏了裴承訓，又見她這般認真的“強詞奪理”，楊稷便也收起笑容，煞有介事地開口道︰“那我就多謝三娘仗義相助了。”
裴玉韶方才哼笑一聲︰“這還差不多。”
見她因著些許夸獎便要把尾巴翹上天，楊稷不由有些好笑。
裴玉韶瞥見他面上的笑容，只覺得刺眼，立刻瞪著他道︰“我分明幫了你……倒是你，故意騙我！說自己是什麼‘二哥’！”
楊稷听出她有意壓低聲音，雖感好笑，但還是壓住笑意，反問道︰“三娘這話听著新鮮，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在家中行二，與我熟悉的人自然會叫我‘二哥’，我可沒有說過我的名字。”
裴玉韶原本想說他隱瞞身份的事情，但轉念一想，她只听到“二哥”兩個字，連姓氏都不清楚，便跟著韓五一起叫“二哥”，等到想要追問的時候，他人已經不見，自然是沒有結果。
算下來，楊稷也並非有意隱瞞，裴玉韶拿這個說事實在站不住腳。
糾結片刻，裴玉韶才囁嚅道︰“你……你為什麼不直接和我說，你就是楊稷……楊都軍？”
楊稷見她微微低頭，面上不自覺流露出幾分心虛，上前一步，道︰“當時天色昏暗，我怎麼知道你是裴三娘？要說騙人，還是三娘更加精通，張口就說自己是丫鬟，把我和韓五兒哄得團團轉，次日還給三娘送了藥過去。”
裴玉韶被他的話噎住，忍不住小聲嘟囔道︰“都軍不是打仗的嗎，怎麼嘴皮子也這樣利落……”
楊稷听得一清二楚，調侃道︰“怎麼，在三娘心里，難道當兵的就應該笨嘴拙舌？‘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未必是兵不通情理，說不定是秀才技不如人。”
裴玉韶本以為自己算得上“歪理一堆”，沒想到楊稷竟然不輸給她，連她也拿他沒辦法，只得悶聲道︰“你自己多心，我可沒有說這樣的話……”
只是楊稷這麼一點，裴玉韶也明白過來，既然“二哥”就是都軍楊稷，那“五兒”應該就是次日給她找藥送點心的韓都頭。
想到這里，裴玉韶忽然明白過來什麼，“等等！那藥恁苦，是不是你干的！難不成紙條也是你寫的？”
楊稷未曾否認，只是笑著道︰“良藥苦口利于病，我看三娘恢復得不錯，料想是我的藥起了作用。”
听他這麼說，顯然是默認了裴玉韶的猜想，裴玉韶思及自己還將拿小紙條當作是朗音姐姐的叮囑，鄭重其事地夾在書中，不由漲紅了臉，怒道︰“你——你卑鄙！”
楊稷不知內情，聞言少見地流露出幾分茫然，“卑鄙？”
他確實想著小小地捉弄一番這位三娘，沒想到在她心中竟然已經到了卑鄙的地步。
裴玉韶罵完卻是微微一愣，想到不論是對她還是對裴家，楊稷都算是出了不少力，她介意這樣的小事反倒顯得她小肚雞腸。
沉默良久，裴玉韶只是呸了一聲，“本來就不是什麼大病，就算不吃藥也很快能好，用不著你費心什麼。不過……還是謝謝你。不光謝謝你的藥，還有，謝謝你扶我上牆，不然那次恐怕我只能在外面過夜了。”說著說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越來越輕。
她嘴上雖這麼說，但心中卻已經下定決心，回去之後一定要將那小紙條扔了解氣！不對，要把那紙條燒掉！
听她最後一句話聲音極低，楊稷笑了笑，道︰“既然三娘要謝謝我，那就當場還了這人情吧。”
若是換作別人，大抵是要暗自詬病楊稷為人，甚至懷疑他挾恩圖報。
但對面的人是裴玉韶，想著欠了人情早些還，免得拖到將來，自己還不上或是還不起，當然不會介意這一點。
裴玉韶雙手環胸，一副靜待下文的模樣，“你說。”
見她如此爽快，楊稷嘴角笑意更甚，道︰“在華嚴尼寺那日，三娘在虛雲的床下可有發現什麼？”
裴玉韶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這樣的晴天霹靂，一時間不由愣在原地，心中閃過千百個想法，竟然都說不出口，只能強撐著開口道︰“什麼虛雲……什麼床下？楊都軍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怎麼不明白？”
楊稷早就料到裴玉韶會是這樣的反應，並沒有流露出吃驚的神情，仿佛裴玉韶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而已，抬腳走到裴玉韶身邊，接著說道︰“那日我去搜查華嚴尼寺的寮房，本來只是簡單搜查，見寮房內干干淨淨，未曾放在心上，沒想到竟然無意間在床邊發現了腳印，我便猜想屋內應該有人，一直疑心是那三更半夜摸入香客禪房的賊人，之後就將搜查的事情交給了下屬，我自己則在暗處躲著，守株待兔。果然……”
裴玉韶察覺到楊稷直直投來的目光，卻只是目視前方，一言不發，好似無事發生。她心里卻是忍不住努力回想當時的情形，奈何事情過去已久，且當時裴玉韶手忙腳亂，生怕被人發現，哪里記得什麼腳印。
便是真的留下了腳印，在寮房的地磚上也並不明顯，裴玉韶若不專門觀察，又怎麼會知道呢？
裴玉韶挺直胸膛，佯裝無事，索性順著他的話問道︰“果然什麼，楊都軍當場捉住了賊人嗎？”
楊稷本就可以當場將她捉住，既然沒有出手，說不定方才說的那些話只是在詐她，她要是主動承認，反而會讓楊稷掌握她的把柄。
楊稷見她依舊神情自若，甚至還能反問自己，不免感慨她還能沉得住氣，倒是比裴承訓本人更可靠，“賊人自然是沒有捉住，不過我親眼瞧見，那小賊趁著寮房外沒了人，從窗戶翻了出來，用簪子將鎖頭撬開，進去將窗戶關好，隨後又從門口退了出來，重新將門鎖好，看她打扮是圓領袍和圍裳，就知道是高門大戶家中的侍女。”
這一番話，將裴玉韶是如何“作案”都說得一清二楚，甚至連她的衣著打扮都有印象，可見楊稷並非是在撒謊，而是真的看到了裴玉韶從寮房內出來。
兩人的距離漸近，裴玉韶緊張地捏住袖口，但眼神之中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反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都軍不當場抓住那小賊，而是任由她跑掉呢？”
“當場捉拿固然好，但抓住一個沒有偷東西的‘賊’，對我來說沒什麼好處，對她來說也是如此。”楊稷靜靜地注視著她，淡然的眉梢眼角可見他的游刃有余︰“既然如此，不如放她一馬，讓她欠我一個人情，兩全其美。”
先前無論是听紫霰提及楊稷，還是裴家人聊起楊稷，往往都放在楊稷的身份、勇武，或是官家的看重、官位的升遷，裴玉韶心中所以為的楊稷自然也就是戲文中時常會有的有勇有謀的將軍。
可如今看來，楊稷豈止是有勇有謀，簡直就是狡猾奸詐！難怪年紀輕輕就能受官家重用……
裴玉韶暗罵楊稷可惡，心中卻轉了一圈，想到了藏在虛雲床底的賬簿。
楊稷當時分明在屋內卻不搜床底，說明他要查的東西不能讓人看見，即便是禁軍的下屬也不行。所以在察覺到床下有人的時候，楊稷只能用一招“欲擒故縱”，想要借著守株待兔抓住突破口，只是沒想到從虛雲房間里出來的人會是裴玉韶。
裴承訓如今再怎麼不得重用，也不至于落魄到楊稷可以隨意帶走他的女兒，楊稷也只能找個機會私下來找裴玉韶。
倘若楊稷只是在抓賊，那麼發現躲在床底的人是她，就算她真有什麼別的想法，楊稷也完全沒有必要特意盯住她，畢竟裴玉韶只是京城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娘子罷了，更不用說楊稷的出現未必是偶然，畢竟那卷《無量壽經》就在虛雲房間，倘若沒有抓賊的事情發生，楊稷也可以借著取經文的理由進入房間。
可見裴玉韶的猜測不錯，楊稷從一開始就盯上了虛雲，又擔心直接調查會被虛雲發現端倪，所以才意圖借著裴玉韶的受來完成調查，而虛雲房間內值得楊稷出手的應該也只有她得到的不解其意的賬簿了。
想到這里，裴玉韶唇角多了一分笑意，一雙眼楮微微眯起，神情之中多了幾分得意︰“都軍，繞來繞去說了這麼多，還沒有說到底要我還什麼人情？要是我不想還呢，難道都軍要逼我不成？”她雙手環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仿佛方才那個難掩慌亂的人不是她一般。
楊稷特意跑來找她“要人情”，似乎也在佐證裴玉韶的猜想。
既然是楊稷有求于她，裴玉韶還“客氣”什麼？
? ?勺︰舉報楊都軍下班時間強行帶著下屬加班，還不給加班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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