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與紫霰摸黑回去，綠曉正同小丫鬟在煮茶，見兩人終于回來，連忙將她們迎進屋內。
“姐姐怎麼去了這麼久？”
紫霰將披風解開，咳嗽一聲，“也沒有多久……就是找小娘子花了些工夫。”
若是換作往常，紫霰早就開始抱怨裴玉韶到處亂跑，既不顧惜身體，又害她找人，偏偏今日，紫霰竟然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實在是稀罕。
綠曉和裴玉韶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不對，綠曉只覺得紫霰是遇上了什麼事情，裴玉韶卻是猜測紫霰有可能撞上了她和楊稷說話。
可轉念一想，若是紫霰听到了他們說的話，怎麼會是這副表情？更不用說紫霰若是靠近，她和楊稷應該都會有所察覺才對，怎麼可能一點多余的動靜都沒有察覺到？
裴玉韶原本想問，但見紫霰故作無事，回來的路上也一直有意避開話題，想著自己若是直接問，紫霰肯定不會實話實說，得用計才能“騙”出來。
“我有些累了，還在外面吹了半夜風，這就洗漱歇下。紫霰姐姐和綠曉姐姐也早些休息吧。”
綠曉心中雖然奇怪裴玉韶與紫霰的反應，也疑惑裴玉韶為何會在外面吹了半夜風，但听到裴玉韶要休息，還是溫柔應了一聲，“是。”
兩人忙活著給裴玉韶倒水更衣，待到裴玉韶躺在床上、放下床幔，漸漸沒了動靜，綠曉正想著讓紫霰守夜，自己回去歇著，明早過來接班，紫霰卻是拉住她，沖著她搖了搖頭，又豎起食指示意她不要說話，兩個人一同輕手輕腳走到外間，方才小聲說起話來。
綠曉見她這般，頗有些不解，壓低聲音問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紫霰先是回頭瞧了一眼裴玉韶的床，不見有什麼動靜，方才回過頭同綠曉並肩說話。
“我是有些害怕……”
綠曉咦了一聲︰“害怕什麼？”
“今晚咱們小娘子……和人見面了。”
“見面……？”綠曉一怔，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的，但見紫霰這般鄭重其事的樣子，顯然裴玉韶所見的不是簡單的人物，她心中轉了一圈，很快明白過來，“難不成是和徐三郎見面了？”
先前綠曉便已經察覺到裴玉韶心中萌動，如今被紫霰這麼一點，心中下意識便想到了徐治，脫口而出。
只是想到這里，綠曉又有些心急，“他對小娘子使壞了？是不是……唐突小娘子了？”
雖說裴玉韶口中的那位徐三郎為人還算不錯，甚至還冒險混入裴家想要探望小娘子，但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況且是在男女婚嫁這樣的大事上，最能驗出一個人為人如何。
況且徐家家大業大，只怕很難與如今漸漸沒落的裴家結親，要是徐三郎起了賊心……
紫霰見她慌里慌張的模樣，“要真是徐三郎，我倒覺得不意外，是……”
“是？”綠曉見她半天說不出口，恨不得將紫霰倒立起來，好讓她把話吐個一干二淨。
“是楊都軍。”
綠曉聞言不由怔住，干巴巴地開口︰“啊？”
除卻上次兩人“打了一架”，按理說是沒有任何交往的，怎麼會突然……
“你看，你也和我一樣。”紫霰察覺到綠曉瞪了自己一眼，見綠曉這個老實性子難得急眼，頗有些稀罕，但還是道︰“我剛剛在路上還有些害怕，怕咱們小娘子腳踏兩條船，但回來之後我仔細想想，徐家看不上咱們，難道咱們就看得上他啦？徐三郎不行，咱們另找一個不就是了？干嘛非要吊死在一棵樹上。”
綠曉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可能，道︰“不對呀，小娘子怎麼會去找楊都軍呢？”
“那肯定是楊都軍找小娘子啊。”紫霰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想也是，徐三郎再好和咱們有什麼關系？上次在甦小娘子家里，那徐小娘子將話說得那麼敞亮，咱們還非他不可嗎？我可是親眼瞧見，楊都軍湊近小娘子，然後……”
綠曉連忙抬手打了她一下，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那楊都軍才是個混賬！他……他怎麼能輕薄……”她說完又覺得不對，以裴玉韶的性子，怎麼可能听之任之，不由問道︰“天色那麼黑，姐姐你怎麼瞧見的？難不成你站在他們兩個旁邊？”
“當然是看地上的影子。”紫霰比劃一番，“再說了，那楊都軍是習武之人，我哪敢湊上前去，萬一他動手了怎麼辦？”
裴玉韶在屏風後面听個一清二楚，忍不住幽幽開口︰“那你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我……”紫霰還未說完，忽覺不對，回頭一瞧，只見裴玉韶正貼在屏風上，好大一個黑影，嚇得她尖叫一聲。
好在旁邊還有綠曉盯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這才沒有鬧出大動靜來。
紫霰險些被綠曉捂死，連連撫著胸口，支支吾吾地示意綠曉將她松開。
裴玉韶不過是假裝睡著，待到兩人聊得“入迷”，方才從床榻上翻身下來，輕手輕腳地湊到屏風後面偷听。
她將桌上的燈重新點起來，開口道︰“紫霰姐姐，我現在算是明白你是怎麼知道那麼多事情的，有一半得是這樣胡說閑聊出來的吧。”
紫霰卻比裴玉韶還要理直氣壯，“你還說，你要嚇死我啊，他湊你那麼近，我還以為……”
綠曉用手臂踫踫她，隨後對裴玉韶問道︰“楊都軍怎麼來找小娘子？”
“就是無意間踫上，所以說了幾句話。”說起這個，裴玉韶忍不住長嘆一聲，道︰“在華嚴尼寺那次，他不是湊巧也在嗎？我早就被他發現了……”
紫霰方才明白過來，“難怪……難怪我們從華嚴尼寺回來後不久，楊都軍就讓人上門訂下了時間，原來是專門來找小娘子的……”她說著說著忽然有些緊張，追問道︰“該不會他是要來對小娘子威逼利誘，脅迫小娘子嫁……”
裴玉韶呸呸呸好幾聲，“我看紫霰姐姐才是看話本子看多了……他那是和我說要緊的事情，害怕被別人听去。”
綠曉听完立刻明白過來，“一定是朝中的大事吧，不然也不會這麼小心。”
裴玉韶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調查要緊的事情，需要我們幫忙。你們可千萬不能同別人說啊。”說罷，便將自己和楊稷的談話大致說了一番，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說得太細，就只說虛雲還犯了別的事情，事涉皇家，所以官家才派遣楊稷暗中調查。
綠曉不由有些吃驚︰“官家竟然讓楊都軍去查這些？禁軍有這樣的派頭，難怪殿前司和武德司的人天天互相看不順眼呢……”
裴玉韶听到這話不由微微一愣，生出幾分疑惑來。
按理說這樣的事情不應該交給武德司去查才對嗎？殿前司掌管禁軍，楊稷還要為官家訓練士兵，竟然還要負責這樣的事情，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紫霰卻絲毫不覺得奇怪，反而頗為認同︰“楊都軍是官家一手提拔的愛將心腹，又不是什麼名門仕宦出身，和四大王、五大王沒什麼關系，官家讓他去查個結果出來才能放心。”
裴玉韶听到這話，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但轉念一想，楊稷既然是為官家辦事，更應該追求可靠才對，為什麼要與她聯手呢？
但要說楊稷不是為官家辦事，那又會為誰辦事呢？
綠曉面上多了幾分為難，“只是……現下我們什麼證據都沒有，大娘子和那個虛雲都防著我們，平日里出門也就是在內城逛逛書畫市集，還有家里的人盯著，如今想要在大娘子的眼皮子下面去拿虛雲的短處，這也太難了一些……”
饒是紫霰，听到這話也不由點頭同意，“是啊，如果像先前那樣大張旗鼓去，恐怕虛雲會像上次那樣提防我們，就算小娘子身手過人，肯定也拿不到把柄。雖說小娘子也能翻牆偷偷出去，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一整日，晨起向老太君問安之後便不早了，要是一個人去，怎麼說也得入夜才能回來，萬一有人找上門來可怎麼辦？要是讓大娘子抓住把柄，不知道要把話說得多難听呢。”
裴玉韶聞言深吸一口氣，不自覺低下頭，心中也有些發愁。
綠曉雖不想打擊裴玉韶，但事實如此，確實讓人為難，“大娘子平日里少不得惦記小娘子，尤其是因著……那件事。”
綠曉並未點明，裴玉韶卻已經明白過來，綠曉所說的不是其他，正是徐三郎。
林大娘子有意促成徐治與裴玉旋的姻緣，即便是不能成事，林大娘子也絕不會讓裴玉韶“佔便宜”，待到解試結果出來後，大姐裴玉辭正式出嫁，林大娘子便會愈發針對裴玉韶。
裴玉韶倒是並不介意，“她能怎麼針對我？大不了我每日吃大老爺的、喝大老爺的，而且還要專門吃好喝好，到時候自然有人替我‘伸張正義’。”
紫霰卻是搖搖頭，神情愈發恨鐵不成鋼，“小娘子就知道惦記這些吃啊喝啊的，大娘子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在這些事情上苛待你呢？”
“那是什麼意思？”
綠曉已經領會紫霰的意思，開口為裴玉韶解釋︰“姐姐的意思是，以大娘子的性子、身份，自然少不了拿捏小娘子的婚事。以大娘子的性子，必然會找一個明面上挑不出錯來、暗地里磋磨人的人家，好叫小娘子再也翻不起浪來。”
裴玉韶咦了一聲︰“先前我可是和老太君約定好的，之後還要放我回陳州，難道她還要毀約？”
紫霰終是忍不住，伸手一敲裴玉韶的額頭，“真是憨貨！老太君那是什麼人？人老成精的！多一個女兒便是多一條路子，這汴京城里的婚事好不好，都要看娘家如何，娘家越好，出嫁的娘子們在婆家也就過得好些，她們自然是想著婆家幫一把娘家，這就是‘姻親之好’。這樣一來，老太君能白白放過你？”
裴玉韶了然地點點頭，“大娘子說的那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就是這樣。”
見紫霰這般鄭重，裴玉韶卻是哼笑一聲，多少有些嘲諷︰“那還不簡單，一會兒我便翻牆出去，走到街上隨便找個攤子逢人就搶，邊搶邊喊‘我是裴承訓的三女兒’，順便一路撒錢，我倒要看看這裴家上上下下還有誰能嫁人，就是貨郎買婆遇見裴家也得繞著圈走。”
听她這麼說，不論是紫霰還是綠曉，一時間都不由無語凝噎。
這般“豁得出去”的法子，也就只有這位小娘子想得出來。
裴玉韶學著紫霰的無奈樣子搖頭，“這些人家真是沒意思，動不動就拿這些無所謂的東西嚇人。”
綠曉見她如此，不由輕嘆一聲︰“小娘子……”
裴玉韶見兩人都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方才嘿嘿一笑，“好啦，近來大家都忙著籌備大姐的婚事，想借著大姐和李大郎這樁婚事證明裴家還沒有倒，一時半會兒不會管我的事情的。再說了，我上面不是還有一位嗎？大娘子心中還惦記著徐三郎，想著能得手一個好女婿，不會隨隨便便訂下玉旋的婚事的，我嘛，這麼听話懂事，姐姐還沒有成婚，我怎麼能成婚呢？”
“其實……”紫霰想到裴玉韶與崔大娘子關系極好，本不想說，但見裴玉韶毫無察覺，終于還是開口︰“小娘子，你和崔大娘子關系好，偏偏楊都軍還未成婚，都說長嫂如母，楊都軍的婚事不還是要崔大娘子張羅？我是怕老太君起了心思，想要把你嫁到楊家，那可怎麼辦。”
先前綠曉雖然和裴玉韶說起這件事，卻並未將楊家點出來，如今紫霰開口，綠曉便是有心想要阻攔也來不及，只好攥緊了手，擔憂地看向小娘子。
小娘子和崔大娘子是性情相投，和這些旁的事情無關，若是因此生了嫌隙，反而不好。
見裴玉韶生出了幾分不自在，綠曉連忙寬慰道︰“小娘子放心吧，就是老太君有這個心思，大娘子也不會坐視不管的，到時候她們兩個斗起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牽連小娘子的。”
她這麼一說，裴玉韶倒是有幾分被點醒，“對啊，這樣一來，她們不就斗到一起了嗎？那話叫什麼來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有意思……”
楊稷與她聯手，是為了借娘的事情來引出虛雲觸犯國法的事情，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用自己的婚事來引出林大娘子？林大娘子和虛雲往來密切，要是想要對她出手，少不得會動用虛雲。
都說“多做多錯”，林大娘子只要著急出手，必然會露出破綻，裴玉韶就能趁此機會抓住虛雲的漏洞，到那時候還怕不能從虛雲那里找到林大娘子陷害娘的證據嗎？
紫霰見她這般看得開，不由有些無奈，“什麼鷸蚌相爭……要是將大娘子逼急了，老太君未必能做得了主。人家大娘子的兄弟可都在軍中呢，老太君家中還有幾個人？又有哪個願意為老太君出頭？”
裴玉韶想起楊稷所說的“狗急跳牆”，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笑呵呵地開口︰“要是將她們逼得狗急跳牆，主動犯錯，還怕抓不到把柄嗎？最好是能直接鬧到大家的面前，這樣一來，就算她們長十個嘴也不管用！”
綠曉與紫霰對視一眼，綠曉趕緊勸阻︰“小娘子這話說得叫人擔心，雖說咱們現在是在汴京，可也不能出險招啊。”
“是啊，再說大娘子巴不得將虛雲藏起來，上次去華嚴尼寺的時候便一直遮遮掩掩的，還叫人看著咱們……就算小娘子激怒大娘子，也未必能引出虛雲啊。”
裴玉韶摸了摸下巴，“既然這樣，那我主動去找她不就是了？”
紫霰面露驚訝，“主動去找？那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訴大娘子，你什麼都知道了嗎？”
裴玉韶自然也明白這一點，但如今有了方向，無論如何她都要試一試，立刻拍拍胸口，“就算我不去，她也總會疑心我知道這個、知道那個的，不如我們大大方方的，反而讓她找不到理由搪塞我們。”
先前虛雲借著巡邏的理由來看她不就是光明正大地與她交鋒嗎？她也可以找一個大家都挑不出錯的理由去會一會虛雲。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裴玉韶對林大娘子已經有了認識，又怎麼能對虛雲始終一無所知呢？
綠曉蹙眉細想，始終一無所獲，“這……能找什麼理由呢？平日里上香也就算了，哪個小娘子沒事會往寺廟里扎呢？”
裴玉韶笑嘻嘻地開口︰“這個嘛，山人自有妙計，你們就放心吧，肯定是叫她們挑不出毛病的理由。”說罷，她走到書桌邊上，找到壓在鎮尺下的小紙條，端詳許久，最後還是沒有如先前心中所想，將那小紙條一把火燒掉。
見她這般自信，還有意賣關子，紫霰和綠曉對視一眼，也只能順著裴玉韶的話應了下來，只盼望這小娘子不會把她自己置身險境。
? ?紫霰︰小娘子放心，下一個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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