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稻待两人离开后，走了进来，坐在闻妤身侧，“姑姑，你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闻妤好笑地看着米稻，“打他们一顿，还是干脆将他们杀了？”
“那倒不至于。”米稻摇头，“可就这么放他们离开，我心底总不甘，觉得太轻易放过他们了。”
闻妤本不想多说，但想到米稻对她的维护，于是徐徐解释道：“谢溪和来流放地的目的，便是要带走姜琥，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只能说是意外之喜。”
米稻似懂非懂，闻妤想着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干脆说得再明白点。
“谢溪和的父亲是大名府的知府，被人构陷私通北狄被砍头，谢氏族人逼死他母亲还瓜分了他的家产。他是状元之才，本就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咽下这委屈？宁王反了，谢溪和怎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姜琥是镇北侯世子，长年跟随镇北侯戍守漠北，漠北大军名义上是朝廷的，但其实已经是谢家私兵。谢溪和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想我杀了周青时，带着流放地的你们揭竿而起，我拒绝了，眼下他便要全力攥住漠北这股势力。”
米稻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段话。
良久。
“那你呢？”米稻抬头看了闻妤，“姑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你呢？”
闻妤被问得愣了愣，不解地问道：“我怎么了？”
“那个姜琥，我看得出来，他是喜欢您的，他这样对您，你一点都不生气吗？”米稻讷讷问道。
闻妤默然。
她不知该如何同米稻解释。她在末世挣扎了二十余年，亲情、友情尚能共情，唯独男女情爱，始终难以生出共鸣。对一个自记事起，日日目睹同类厮杀相残的人而言，男女之间那点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姑？”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喜欢他。”闻妤选择打直球，不然怕米稻这孩子钻进牛角尖，“而且，谁告诉你喜欢一个人就得事事以她为先？”
“不是这样的吗？”米稻不解地问道：“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好吗？”
呃！
闻妤觉得以自己贫瘠的情感知识，实在不配教导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大小伙，万一把人领上歪路了怎么办？
“那肯定是的，喜欢一个人自然是想她（他）好的。”闻妤斟酌再斟酌方接着说道：“但是，爱人先爱己不是？你自己都不爱自己，谁还来爱你？”
米稻：……他怎么有点听不懂了？
闻妤：“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姜琥同他表妹是订了亲的，你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喜不喜欢的话。”
传了出去，她成什么人了？
活了两辈子，她的情感世界比纸还要白，她可不愿意莫名其妙成了人人唾泣的小三，插足者！
“什么？！”
米稻惊得站了起来，“姑姑，您说的是真的？姜琥和谢姑娘订了亲？”
“谢落苏亲口同我说的还能有假？”
米稻看着闻妤，讷讷问道：“那杨彦怎么办？”
闻妤后知后觉，“杨彦？你是说杨彦喜欢落苏？”
“姑，您不知道？”
闻妤：她知道？她知道个锤子。
一个个的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想这想那的！
……
姜琥去找人谈的时候，谢溪和也没有闲着，他本打算让人把杨彦找来，他和他谈，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杨良恩家里。
周氏也想种桑养蚕，正好自家房子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先前一家人收拾出来，砌了个鸡窝和猪栏，再往里开个半亩山地出来，种一两亩地的桑树问题不大。
吃过早饭，杨良恩带着两个儿子清理山坡上的不辨灌木。
杨彦情绪不高，几次手里的柴刀砍在山石上，没几下好好的柴刀便豁了几个口子。
杨良恩看在眼里，却什么话都没说。
杨岩偷偷摸到兄长身后，轻声劝道：“哥，你怎么了？”
杨彦一言不发，只管埋头继续干活。
恰在此时，山脚响起周氏的声音。杨岩一溜烟奔下山，没一会儿又急匆匆跑回来，“爹，谢溪和登门了，说是有事找您谈。”
杨彦眼底闪过一抹惊喜，骤然抬首看向他爹，眼里有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祈求之意。
杨良恩到了嘴边的话，在看到自家儿子眼里的那点哀求之意后，到底没有说出口，而是吩咐道：“干了这么久，都回去喝口水再干吧。”
父子三人很快下山，回到家里。
站在堂屋目眺远方的谢溪和听到动静回头看了过来，一眼便将杨彦的萎靡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收了目光，谢溪和揖手向杨良恩行礼。
“长卿见过杨叔。”
杨良恩摆手，“大家这么熟了，谢举人不必客气。”
时间宝贵，谢溪和无意多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杨叔，我来是想问你一声，你愿不愿带着杨兄弟跟我一起走。”
杨彦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痛苦和无奈潮水般汹涌而至，使得他喉头哽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以为……他以为谢溪和是来托付的，结果，他却是想要劝他们一家跟着走。
爹要是想离开流放村，需要跟着他谢溪和？
杨彦内心苦笑不止，果然他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杨良恩没有错过自家儿子眼里的失望，暗暗叹了口气，杨良恩对谢溪和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没打算离开这里。”
虽然说来之前，谢溪和便预料到会被拒绝，但真的被拒绝了，心底仍掠过丝怅然。
“杨叔，您看杨兄弟年纪不小了，难道真要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流放之地？”谢溪和试图说服杨良恩。
杨良恩看着谢溪和的目光，便在谢溪和认为他会说出一番权衡利弊的话时，杨良恩却只淡淡道：“谢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不可强勉。”
多余的话他没再说，谢溪和叹了口气，点头道：“那好吧，我尊重杨叔的决定，不过倘有一天杨叔改了主意，可去大名府寻我。”
杨良恩点头说好。
谢溪和拱手一揖，身姿端方：“既如此，晚辈不再叨扰。”
杨彦立在一旁，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却终究一语未发。
直到再也看不见谢溪和的身影，杨彦这才回头看向父亲，“爹，我们……”
“谢溪和要去投奔宁王，做宁王的马前卒，你也想去？”杨良恩问道。
杨彦默然不语。
杨良恩看在眼里，有些话原不打算说，可如今的局面，不说怕是要误事。
于是，斟酌一番后再度开口道：“彦儿，留在流放村跟着林娘子，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伟业。”
“孩儿不在乎什么伟业不伟业，孩儿只是……”
隐秘的心事到底羞于出口，话说一半便顿在那没有再往下说，可神色间的沮丧却是看得人心酸不已。
“痴儿，谢姑娘和姜世子是有婚约的，你……”叹了口气，杨良恩拍了拍儿子的肩，“谢溪和来邀我们一家同行，你当他真是为咱们寻出路？不过是在为他自己积攒筹码罢了。”
杨彦早被亲爹那句“谢姑娘和姜世子是有婚约的”这句话，给炸得心口一空。他怔怔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藏在心底的绮思，此刻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她有婚约在身？
而且那个人还是姜小将军！
杨岩见自家兄长脸色难看，小心地问了一句，“哥，你没事吧？”
杨彦摇头，想说点什么，可张嘴才发现喉咙像刀割了一样难受，根本说不出一句话，眼盯死酸涩难受，忍了又忍，却是怎么也忍不住，他拔转身朝后山跑去。
“哥……”
杨岩抬脚想要去追，却被杨良恩喊住，“岩儿，别去，让你哥自己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