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馬春梅意外的是小甦。
臨行前，這姑娘紅著臉遞來個布包，里面是件細布旗袍，白底子繡著幾葉墨綠竹子，繡技不算頂尖，卻也看得出下過功夫。
“不是好料子，就是夏天穿著涼快，您洗澡後穿著散散汗。” 小甦聲音細弱，“受了您的大恩，我沒什麼好東西，您要是肯收，就是給我臉了。”
馬春梅不忍拂了她的心意，笑著接了過來，指尖觸到細布，滿是小姑娘的赤誠。
這樣的孩子，那肯定是更得人喜歡。
“我很喜歡，一定常穿。”馬春梅說完，小甦眉眼俱彎。
送馬春梅幾人出門時，林老夫妻早把準備好的禮物分好，一一遞到眾人手里，處處透著細心。
知道林秀玉懷著孕，家里只一個落地扇不夠用，林老太爺直接讓人把自己屋里的半身扇搬出來，笑著往林秀玉面前送︰“天兒熱，你懷著孕遭罪，把這個帶回去用，比落地扇省地方，吹著也舒服。”
林秀玉連忙道︰“不用，我用了你用什麼！”
林老太爺笑道︰“我和你奶奶用一個就行了。”
林老太爺一向重男輕女，不太肯和孫女兒多說話，但也從不刻薄孩子，倒比老太太還好相處些。
林老太太轉頭給葉承國、葉承澤的，是兩張疊得整齊的皮鞋票。
這年代的皮鞋票金貴得很，這鞋票和其它的不一樣，憑票就能直接領鞋，不用額外花錢，單這一張票就值二三十塊，還不好弄到。
林老太太笑著解釋︰“知道你們兄弟倆常在外頭跑，穿雙好皮鞋體面，拿著去挑雙合腳的。”
兄弟倆連忙接了，連說感謝。
最特別的是給葉承天的禮物 —— 林老太爺從懷里摸出個錦袋，遞到他手上，語氣溫和︰“君子佩玉，望你長成，如君如玉。”
葉承天趕緊雙手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塊瑩白的玉佩，觸手溫潤。
連不怎麼識貨的馬春梅都看得出來，這玉質地絕好，是難得的羊脂玉，上面包了一層油似的，價值定然不菲。
葉承天也懂事，恭恭敬敬地鞠了躬，把玉佩小心收進懷里。
林家老夫妻雖講究多，卻也是真會做人，送的禮物既合每個人的需求，又透著沉甸甸的心意，半點不敷衍。
從他們回去，就跟一群人來打秋風似的。
馬春梅覺得如果近的話，她還是想再來做一次飯的。
沒辦法，給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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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玉其實很懷念姑老太太活著的時候。
那時候她往爺奶家是很愉快的時光，不光是因為家里熱鬧，更因為姑老太太身邊有位高情商的老閨蜜，總在林老太太面前替她說話。
夸她懂事、疼人，哪怕她偶爾犯點小錯，也能被護著圓過去。
那些年，她在林家過得又自在又舒服，半點沒嘗過受委屈的滋味。
可姑老太太一離世，一切就變了。
林秀玉漸漸發現，奶奶像變了個人似的，特別容易生氣，心眼也小了許多，蛋里挑刺，眼楮跟針錐子似的尖銳 。
她明明已經小心翼翼，可不管怎麼做，好像都能挑出錯來。
那會子是第五任小甦姑娘來家里，兩個姑娘境遇相似，都過得戰戰兢兢，不知道怎麼討好林老太太，反倒成了彼此的慰藉，有空就湊在一起說說話，才算熬過那段難捱的日子。
好在沒多久，她就遇見了葉承國，戀愛、嫁人，總算有了自己的小家。
只是中間也有插曲 —— 她和第七任小甦姑娘處得不算愉快。
葉承國是個有心眼的人，只是不願在自家人身上用，可涉及到妻子的難處，他半點不含糊。
知道解決了這層麻煩，往後家里才能安穩，便特意給和林秀玉相處還不錯的第八任小甦姑娘介紹了個好對象。
是他的戰友，各方面條件都照著第七任小甦姑娘丈夫的標準找，卻樣樣都更勝一籌。
林老夫妻本就樂意看到孫女婿對家里親戚上心，回去後自然對葉承國贊不絕口。
小甦姑娘們之間本就有比較，一打听，發現葉承國介紹的對象，竟是所有小甦女婿里條件第二好的 。
第一好的是林老太爺的老警衛員，現在升到團職，只是夫妻年紀差偏大，論綜合條件，還是葉承國介紹的更合適。
這麼一來，後面兩任小甦姑娘對林秀玉便格外熱絡，處處透著客氣與關照。
林秀玉也明白，這背後多虧了甦家村族老的遠見 。
他們把姑娘們教得明事理、能上台面，嫁人後還能想著反哺村里，更懂得在林家這樣的人家面前拿捏分寸。
有了這些小甦姑娘在中間當 “潤滑劑”，她和奶奶的關系才慢慢緩和，相處時總算多了些從容。
可只有林秀玉自己知道，在她心里，真正能稱得上 “娘家人” 的，或許只有早已離世的姑老太太。
剩下的這些親情里，總摻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客氣，甚至帶著點錯位的 “上下級” 意味 。
她要顧忌奶奶的脾氣，要承小甦姑娘們的情，唯獨少了些親人之間該有的無拘無束。
想到這兒，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腦袋瓜子靠在馬春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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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電扇風透著幾分燥熱，林秀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墜入夢境 .
夢里，她媽又叉著腰站在跟前，指尖幾乎戳到她額頭，聲音尖利地罵她。
“你個沒良心的！嫁了人就只顧著自己的小家，眼里還有沒有娘家？你姐過得難，你就不知道幫襯一把，真是個沒用的女兒！”
熟悉的指責像針似的扎進心里，林秀玉想辯解，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紅著眼眶站在原地。
林媽媽嘴一張一合，跟水里的魚似的，那聲音又尖利，又听不真切。
母女倆個如同隔著水。
林秀玉不知道自己是魚，還是媽媽是魚，反正都挺討厭的。
林秀玉很討厭自己。
她只會堅定地說︰“不，我不要！”
“不，我拒絕！”
雖然拒絕不能解決眼前的情況，但拒絕媽媽讓她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林媽媽生氣就要過來打她。
林秀玉本能縮起脖子，等著巴掌降臨……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擋在她身前 —— 林秀玉本能的知道，是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