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确信,
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信王仍然不敢相信,不时摸摸自己的脖子,不清楚自己到底死了没有?
走出了老远,
他还手脚冰凉,生怕随时会有一支利箭朝他胸口飞来,或者一把长刀裹挟寒风,直奔他的脖颈。
这种感觉,
还真不如死了。
“王爷,四个方向,咱们该朝哪走?”
信王也迷茫了,
天下之大竟然找不到容身之处。
原本在逃离京城时,准备前往平湖,那里有他的私兵,今后还指望东山再起呢,可是南云秋却揭穿了他裂山谷的秘密。
南下是不行了。
向东走海路呢?
展二却说,
整个东海岸线都是程百龄的地盘,估计现在死对头已经发动盐场渔场所有舟船,张贴大幅画像等着缉拿他呢。
向西,那是襄王的封地。
可襄王和他毫无感情可言,兴许会把他绑了送给朝廷。
躲在附近也不行,
这里距离芒砀山不远,被南万钧抓住,结果是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展二忙道:
“王爷还是赶紧决定吧,此地不宜久留,属下以为不如向北投奔梁王。梁王兵强马壮,土皇帝不敢把您怎么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信王根本不想去汴州。
他心里有愧,对不起大哥。
展二一个劲的撺掇:
“王爷多虑了。您和梁王毕竟是同胞亲兄弟,或许过去有过分歧,但是您落难了,他不会见死不救,否则他能对得起烈妃吗?”
信王想想也是,
从小大哥就一直让着他,哪怕被他欺负,被他陷害。
大哥嘛,
肯定会心疼弟弟。
现实严峻,容不得他多想。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吓得他赶紧吩咐赶车,径直北上汴州。
北上,
与他事先想好的吴越退路,正好南辕北辙。
展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暗自窃喜。
昨天晚上黑衣人就来传信,传达了主子的旨意,说如果信王事败,必须让他往北走。
他也搞不清楚,
信王现在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梁王要他干嘛?
难道真要顾及兄弟情谊,选择和朝廷对抗?
哦,不可能,自己的主子绝对不是这个智商。
那么,
信王向北的活路在哪呢?
一路上抱头鼠窜,信王狼狈不堪。
“哥,快,快救救弟弟。”
信王狼狈逃到汴州城,见到梁王便大呼救命,就像小时候被人欺负时那样,回来让大哥去给他报仇。
“来,不着急,先喝口水。”
信王唇干舌燥,毫不客气咕咚咕咚牛饮。
梁王乐呵呵道:
“从小到大,你一点变化也没有,遇到困难就想起我这个哥哥。爹娘疼你,每次给你好吃的,你从来都舍不得给哥哥吃,总是一个人独享,唉!”
“哥,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弟弟不懂事嘛。”
梁王心里叹道,
你不是不懂事,
而是太懂事了。
“来人,让后厨赶紧备上美味佳肴,再把那坛美酒拿过来,今晚本王为亲弟弟接风洗尘。”
趁人不备,
他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水。
那是鳄鱼的眼泪!
信王洗漱完毕之后,丰盛的饭菜已经备好了,有熊掌,有骆驼肉,还有带籽的黄河大鲤鱼,
都是他最爱吃的。
梁王亲自拆开泥封的一坛子酒,隔着泥封都能闻到清冽芳醇的酒香。
“这坛酒叫兰陵郁金香,还是我刚到汴州时就存下的,至今有十五年了,今晚咱们哥俩要一醉方休。”
“为何一直搁到现在?”
“不为别的,专门为你准备的,我想,迟早有一天你会过来。”
梁王意味深长,而信王毫无察觉。
“大哥,干!”
信王大快朵颐,几杯酒下肚忘了烦恼,忘了未来,有说有笑,似乎回到了孩子时那样无忧无虑。
可惜,
梁王刚才那句话,他并未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十五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来汴州看望他的亲哥哥。
换句话说,
若非走投无路,这辈子都未必会来。
他也没有注意到,
大鱼大肉都让他吃了,而梁王却只挑些简单的蔬菜吃。
兄弟之间饮食的区别,也体现了,
为人的差异,做事的不同。
“弟弟放心,在这里,那个土皇帝鞭长莫及,绝不敢欺负你。喝完这顿酒,你什么烦恼,什么痛苦都不会再有。”
“多谢大哥,干!”
兄弟俩对酌,没有外人,一杯一杯复一杯。
不多时,
信王便喝醉了,栽倒在酒桌上,人事不省。
梁王却没有醉意,慢慢的站起身,目光落在条案上陈列着的那柄钢刀,怔怔发呆。
“我的好弟弟,我根本没指望你会来,可你终究还是来了,
你随便往哪个方向走,也不该来汴州呀。
时也命也。
哥哥我被剥夺了皇位,发配到边陲荒地十多载,都赖你所赐。
我们是亲兄弟,
可是你却见不得我好,
明明皇位是我的,可你天天在爹娘面前说我的坏话,甚至还跑到可恶的皇后面前造谣中伤我。
三人市虎的道理,
你不懂吗?
你宁可和熊瞎子走得近,宁可让他当皇帝,也不愿意我当,就是怕我盖过你的风头,抢了爹娘对你的宠爱。
在你编造的谣言中,
我忍无可忍和皇后吵了一架,和爹顶了嘴,从此以后失去了皇长子的地位,失去了原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他望着沉睡中的弟弟,
喃喃问道:
“你真以为我心甘情愿来汴州吗?不,我也不是负气来驻守边疆,而是担心受到你们的迫害才逃离京城。
在这里,
这些年来我受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
你们锦衣玉食,我吞糠腌菜,
你们妻妾成群,我只有一个晴儿,连孩子都没有。
你们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我在苦读兵书操演军卒。
为了什么?
因为我离开京城时就对天盟誓,迟早有一天,
我要打回京城,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梁王走到条案边,抽出了钢刀,刀锋无比锋利,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世人无知,
都羡慕皇室贵胄天家子女,只知道钟鼓馔玉,穿金戴银,
可是,
生在帝王家却没有权利谈感情,没有机会吐衷肠。
没有父慈子孝,没有兄弟孝悌。
只有成王败寇。”
他擦擦眼泪,缓缓走到沉睡的信王面前,
幽幽道:
“弟弟,你坑害大哥这么多年,如今借你的人头来补偿,不过分吧?
反正你的人头也保不住。
再说了,
你也知道,
那个土皇帝的心胸比他爹还差,猜忌心极强,对我这个皇叔更是毫无感情可言,现在看似委我以重任,其实不过是利用我罢了。
不出所料,
他很快就会对我下手。
借你的脑袋向他示好邀功,我的地位兴许还能保得住,等我坐上御座,将来也能为你报仇的呀。
多合算,
相信你会谅解大哥的。
毕竟,你欺负我那么多回,我就欺负你一回嘛。”
手起刀落,鲜血四溅,帷帐上勾勒出凄美而冷酷的图案。
梁王守着头颅,枯坐了一晚上,
面庞上,
泪流成河。
信王万死不足以赎回他的罪恶,终于得到了惨绝人寰的悲惨下场。
先被母亲骗,接着被亲哥骗。
的确,还有什么样的死法比这还痛苦?
只可惜,
他最终未能明白南云秋放他走的用心。
如果说梁王对他还有一丝仁慈的话,就是趁他醉的不省人事时杀了他,
如果在他清醒时动手,
那种心痛和绝望,比死亡本身要难受百倍千倍!
“王爷!”
“嘭!”
当发现主子被杀之后,阿忠一头撞死在信王的尸体旁。
用他的死,
来报答烈妃的嘱托。
魏三被摘掉了剩余的蛋蛋,彻底成为一名真正的太监,御医告诉他要躺在床上静养,数天内不能下床。
他醒来之后,
头一句话就是栽赃南云秋:
“陛下,魏四才明明知道销金窝有刺客,却偏偏等待您陷入险地之后才出现,居心叵测呀。”
熊心双目红肿,几近失明。
他被吊篮里掺杂了毒药的石灰粉击中面部,剧痛无比。药家圣手宗御医又被杀,其他几个御医水平不太高明,故而迟迟不见疗效。
魏三这么一说,
他也心里起疑。
“奴才看,他就是想等您涉险之后才出手相救,分明就是想邀功,也不排除他有暗害陛下之歹毒用心。”
“这个就有点牵强了。
他若是想谋害朕,不用出手就行了嘛。
至于他想邀功,倒是确有此事。
不过,他邀再大的功也没用啊。”
“对了,他还放跑了恶贼信王,陛下千万不能手软,要治他一个纵放刺驾凶手的罪名。”
说起此事,熊心勃然大怒,忍痛喝道:
“传旨,让魏四才火速来见朕。”
郑郎将回道:
“陛下息怒,魏大人去杀另外一个凶手去了,还没回来。”
“还有哪个凶手?”
“金不群!”
这场雨来得猛烈,丰沛的雨水顺着巴掌厚的裂缝流入麦田,滋润着干旱的大地。
农人们却摇头叹息,有的甚至诅咒苍天。
因为麦苗早已枯死。
“哈哈哈!
这场雨如果早来三个月,庄稼就不会死,芒砀山也就不会有二十万流民。
熊瞎子,上天都不向着熊家,
该是我南家闪亮登场的时候了。”
南万钧登顶山巅,
眺望云雾蒙蒙的苍茫大地,心中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