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县的国营书店不是很大,平常都是门可罗雀。
但今天,陆心诺一走进那半新旧的大门,便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劲。
前台那里,一男一女两个中年男女正半趴在桌上翻找着什么。
而约有二十米长的办公室长廊却进进出出不少人,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隐约间还听到好几道声音在说着什么。
“资料怎么会错?”
“…机厂那边催了三回了,说再开不了工这个月的任务完不成。”
“老李师傅住院了,临时上哪儿找懂德语的去?”
“县中学那个教俄语的陈老师倒是打听了,人家说德语和俄语两码事,硬翻怕翻出毛病来。”
陆心诺听了这几耳朵,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没有多听,走到柜台前把手里那沓资料轻轻放在台面上,对着正在低头忙碌的大姐说。
“同志你好,麻烦问一下朱光明经理在不在?孟怀远同志让我送一份翻译稿过来。
“谁?”
马大姐没听清楚她的话,抬头又看了陆心诺一眼。
陆心诺看着她,平静地说:“孟怀远的资料,交给朱光明的。”
这时,旁边的房间忽然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上拿着一本书籍,眼镜挂在鼻梁上,似乎是着急吩咐什么事情。
但乍然听到陆心诺的话,他愕然地脱口回了一句:“谁找我?”
马大姐也听清楚了陆心诺的话,她懵懵地指着陆心诺,对眼镜男人说:“朱经理,她找你。”
陆心诺顿时明白,来人应该就是该书店的经理朱光明。
她侧身对着朱光明说:“朱经理你好,我是陆心诺,孟怀远经理介绍我来找…”
“你就是陆同志?”朱光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惊讶地看着陆心诺。
陆心诺不明所以,但想来应该是孟怀远说了什么。
她刚点头,朱光明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她面前。
“你会英语和德语?”
前几天孟怀远兴奋地跟他说。
他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位厉害的女同志。
女同志不但会医术,外语翻译水平还很高。
他给的一份技术资料她没花多少时间就翻译出来了。
而且那位女同志有可能不只会英语,德语应该也精通。
孟怀远说这位女同志就在他们县下面的大队下乡。
让他有机会多多关照她。
当时朱光明还不以为然,觉得孟怀远有些夸大了。
但此时迫在眉睫,如果陆同志真的会德语,那真的是及时雨不是?
陆心诺把手中的资料递给朱光明,淡定地说:“是的,我会。”
她手中就有两份翻译手稿,恰好就是英语德语各一份。
陆心诺知道孟怀远想看看她的水平,特意又让张海给她加了一份德语类的。
还让她一定要亲自送到县书店朱光明的手里。
想到刚才看到的情形,陆心诺心里有个念头。
孟怀远不会是早知道书店的情况,特意让她主动送上门的吧?
朱光明随手翻了一下陆心诺递过来的资料,越看,越是激动。
还没翻完那两页手稿,朱光明的手就已经微微发颤了。
他抬头看了陆心诺一眼,又低头看稿。
最后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陆同志,这德语稿是你一个人翻的?”
陆心诺点头:“前阵子孟经理给的一份材料,我随手翻了。”
朱光明一拍大腿,手里的稿纸差点被拍飞了。
他连忙攥紧,转身朝身后那间乱糟糟的办公室喊了一声:“都别吵了!人找到了!去通知机械厂。”
办公室里嘈杂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
不过十来分钟,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急吼吼地从外面走进来。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袖口沾着油墨印子的男人快步走上前,急声问:“朱经理,你说人找到了?在哪儿?”
朱光明侧身把陆心诺让了出来:“你们来得正好,这位陆心诺同志。孟怀远介绍来的,德语英语都精通。”
他说着把陆心诺那两页手稿递给那蓝工装男人,顺便把一众人带到隔壁办公室。
“你们在我办公室谈,你看看这翻译水平,够不够用。”
蓝工装男人接过去,只看了几眼,眉头就松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陆心诺一眼,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陆同志,我是县机械厂的技术主任王建国。”
“我们厂里好不容易从国外进了一套旧设备,随机的技术说明书全是德文。”
“我们的人翻译了一半住院了,有几个关键参数怎么都对不上。”
“后天设备就要试运行,要是搞不明白那几个参数,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他边说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
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德文图纸和技术说明。
页边已经被人用铅笔做了不少标注,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被红笔圈了好几圈。
陆心诺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技术参数和结构图上扫了一遍。
她看得很快,但每翻一页都会停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内容。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她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着王建国。
“那几个对不上的参数在第十四页和第十六页。”
“原文写的是标准工况下的最大承压值,你们可能理解成了常温常压。”
“国外那边的标准工况参数跟我们国内常用的不太一样,按他们给的数值换算一下就行了。”
王建国愣了足足两秒,然后猛地抓过文件夹翻到第十四页。
对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对后面的人说。
“老陈!你快来看!她说的是对的!”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几个人呼啦啦地围到陆心诺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有人递笔,有人递纸,还有人直接搬了把凳子出来请她坐下。
朱光明在旁边看得直搓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陆心诺被他们围在中间,倒也不慌。
她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换算公式,又把其中两段关键说明重新翻译了一遍。
剩下的那一小半未翻译的资料在她的笔下也如行云流水般翻译了出来。
前后不用一个小时。
王建国站在她身后看着,越看越激动。
最后连声说了三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