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下坐着几个孩子在翻绳。
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子，正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
王小伟脚步一顿，喉咙动了动，喊了一声：“温澈。”
温澈手里的树枝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王小伟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轻：“是我，王小伟。我……我来看看你。”
温澈终于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带着戒备。
他的目光匆匆扫过王小伟和陆心诺，最后垂下去，低声说：“你们不该来。”
“为什么不该来？”陆心诺走上前，柔声说，“听说你在这里，顺路看看。没别的意思。”
温澈没有回答，只是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要走。
王小伟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温澈，你还好吗？”
温澈的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还能差到哪里去？”
气氛一下子沉下去。
就在这时，沈明旭和秦墨飞拎着大包小包赶到。
秦墨飞一看这架势，立刻笑呵呵地打圆场。
“哎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温澈是吧？我们带了点东西，你帮忙搬一下呗，怪沉的。”
温澈愣了一下，看着那两个大网兜里露出来的奶粉罐和油纸包，有些不知所措。
周院长赶过来，连声道谢，又招呼其他孩子来帮忙。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小孩围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糕点。
温澈被挤在人群边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王小伟趁机把一包糖塞到他手里：“拿着，甜的。”
温澈低头看着那包糖，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陆心诺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今天能让他开口说两个字，已经不容易了。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本来笑容和煦的周院长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院子里的孩子们突然像是受到了惊吓，每人的脸上都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那些人又来了！”
“呜呜…我们是不是快要被赶出去了？”
“我不想走…”
孩子们单纯的几句话透露出很多信息。
陆心诺几人面面相觑，本来表现还算正常的温澈突然退到墙角处，双手抱头，惊恐地喊叫起来。
“啊！魔鬼，都是魔鬼！”
“滚啊，你们都滚！”
凄厉的叫喊声把陆心诺几人吓了一跳，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刚才还在哭泣的孩子们纷纷跑到温澈身边。
“温澈哥哥，不要怕，我们保护你。”
“温澈哥哥，我们一起吃糖好不好？”
说话的是一位瘦瘦高高的小男孩与一位脸色暗黄的小女孩，两个孩子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不，那群孩子都是瘦瘦小小。
但他们脸上却露出与他们年龄不相符的坚定的神色，有种倔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陆心诺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一幢两层高的土坯民房，破旧的农家小院子，院墙东西两边院墙边种了好些蔬菜。
一看就是就不是正规的福利院，看着像是私人建造。
而那些小孩子，虽然看着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一丝怨怼之色。
再看阴沉着脸的周院长，也是面慈心善的人。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粗哑的吆喝和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院长脸色铁青，快步往院门走去，临走前回头朝陆心诺几人低声叮嘱。
“你们别出来，看好孩子们。”
陆心诺没听她的。她朝沈明旭和秦墨飞使了个眼色，三人跟了上去。
王小伟犹豫了一下，蹲下身陪在温澈旁边，轻声说着什么。
院门一开，外面站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嘴的中年人。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里头衬衫领子发黄，嘴里叼着根烟，正拿脚踹门框下头的石墩子。
“周院长，考虑好了没有？这地方下个月就得腾出来，补偿款就那么多，你拖着也没用。”
方脸男人吐了口烟，似笑非笑。
周院长堵在门口，臭着脸说。
“这院子是孩子们唯一的去处。你们要拆，总得给个正规文件，给个安置方案。空口白牙一句话，我没办法交代。”
“文件？”方脸男人嗤笑一声。
“你一个私人办的收容点，连个正经手续都不全，跟我要文件？”
“我告诉你，这块地已经批下来了，识相的拿钱走人，不识相的，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说着，身后几个男人往前逼了一步。
陆心诺站在周院长身后，看着那些人，她忽然开口：“批文呢？拿出来看看。”
方脸男人这才注意到院里还有外人，眯着眼打量她：“你谁啊？”
“过路的。”陆心诺语气平淡。
“你说地批下来了，批文在哪？哪个部门批的？补偿标准是什么？安置方案有没有？”
“你一样拿不出来，光凭一张嘴，说拆就拆？”
方脸男人脸色变了变，烟头往地上一摔。
“小丫头片子少管闲事。这地方跟你没关系，赶紧走。”
“跟我没关系，跟法律有关系。”
陆心诺往前站了一步，“这院子里住着十几个孩子，你说拆就拆，连个去处都不给安排，这叫什么事？”
“今天你要么拿出正经手续来，要么就走人。”
方脸男人被她堵得一时语塞，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她。
手还没碰到，就被秦墨飞一把攥住腕子。
秦墨飞平时嘻嘻哈哈，真动起手来手劲不小，疼得那男人“嘶”了一声。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秦墨飞松了手，笑呵呵地往陆心诺旁边一站。
沈明旭在后面已经摸出了随身的笔记本，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头问。
“这位同志，你贵姓？哪个单位的？回头我们也好去核实一下。”
方脸男人看看秦墨飞的体格，又看看沈明旭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焰矮了半截，嘴里却不肯服软。
“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一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