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布騰巴珠爾和鐘齊海依言抬起頭來。
鐘齊海第一次看到康熙的真容，心中不由得一驚。
她想象中的康熙，應該是一個威嚴冷酷、高高在上的老者，滿臉皺紋，目光如電。
但眼前的康熙，卻比她想象中年輕得多，也溫和得多。
他的面容清 ，皮膚白皙，三縷長髯垂在胸前，頗有幾分儒雅的氣質。
他的眼楮很明亮，像是兩顆黑色的寶石，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就是鐘齊海？”康熙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好奇。
“民女正是。”鐘齊海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康熙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
“你父親臨終前，給朕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說，希望你能夠得到一個好的歸宿。朕答應了。所以，朕不會殺你，也不會為難你。朕會給你找一個好人家，讓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這是朕對你父親的承諾。”
鐘齊海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伏在地上，聲音哽咽︰“皇上聖恩，民女永世不忘。”
康熙擺了擺手︰“起來吧。朕還有話要問你。”
鐘齊海站起身來，低著頭，等待康熙的發問。
“你父親臨終前，有沒有說過什麼話？”康熙問道，目光直視著鐘齊海的眼楮。
鐘齊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
“父汗臨終前說，他一生與皇上為敵，但並不後悔。他說，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反抗。因為他是噶爾丹，是草原上的雄鷹，寧願戰死，也不願意被人馴服。”
康熙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你父親說得對。他是一頭雄鷹，不應該被關在籠子里。朕雖然與他為敵，但朕尊重他。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此時，康熙想起噶爾丹給自己寫的奏折，奏折中有不屑、不服、甚至是嘲諷。
如此，方是噶爾丹，方是一方霸主；方是草原雄鷹。
康熙了頓，又說道︰
“你們兄妹二人，以後就安心住在京城吧。朕會派人照顧你們的起居。塞布騰巴珠爾，朕授予你一等待衛的職位，雖然不用去宮里當值，但每年有一百二十兩銀子的俸祿，足夠你們生活了。鐘齊海，你還年輕，朕會為你物色一個好人家，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
塞布騰巴珠爾和鐘齊海再次跪了下來，齊聲道︰“謝皇上隆恩！”
康熙揮了揮手︰“去吧。”
兄妹二人退出了乾清宮，站在宮門外，望著湛藍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父親，我們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著了。
塞布騰巴珠爾在心中默默地說道。
康熙四十年春天，鐘齊海出嫁了。
新郎叫沙克都爾，是蒙古科爾沁部的貴族子弟，父親是科爾沁的貝勒，家境富裕。
他長得高大英俊，性格憨厚老實，騎射嫻熟，在八旗子弟中也算是佼佼者。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娶親。
這門親事是康熙親自指定的。
他讓內務府的人在全國範圍內挑選合適的候選人，要求對方品貌端正，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要對鐘齊海好。
內務府的人挑選了好幾個候選人，康熙都不太滿意。
直到有人推薦了沙克都爾，康熙召見了他，問了他幾個問題，對他的回答很滿意，當場就拍板定了下來。
婚禮是按照滿洲的習俗舉辦的，熱鬧而隆重。
康熙特意賜了一份豐厚的嫁妝，包括金銀首飾、綢緞布匹、家具器皿，還有一座位于京城東城的宅子。
婚禮當天，京城的大小官員紛紛前來祝賀，鞭炮聲不絕于耳，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鐘齊海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頭上戴著鳳冠，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美麗得像個仙女。
她在侍女的攙扶下，拜別了哥哥，上了花轎。
花轎在鑼鼓聲中緩緩啟動，沿著街道向沙克都爾的府邸走去。
塞布騰巴珠爾站在門口，望著妹妹遠去的背影，淚流滿面。
他知道，從今以後，準噶爾汗國的血脈，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但他也知道，妹妹終于找到了幸福。這或許是父親在天之靈，最希望看到的結果吧。
他轉過身，走回了院子。
院子里那棵石榴樹已經開花了，紅艷艷的花朵綴滿枝頭，在春風中搖曳生姿。
他走到樹下，伸手摘下一朵石榴花，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父親，妹妹出嫁了。她嫁得很好，您放心吧。
他低聲說道，然後將石榴花輕輕放在地上，轉身走進了屋里。
康熙四十五年春，塞卜騰巴珠爾娶了親。
新娘不是蒙古草原上的姑娘，而是鎮國公覺羅長泰的女兒，被皇上特旨封為鄉君。
婚禮那日，賜第東城，紅綢從二里外一直鋪到院門口。
塞卜騰巴珠爾穿著蟒袍補服，胸前綴著御賜的珊瑚朝珠，向乾清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從這天起，他不再是噶爾丹之子，而是鎮國公額駙塞卜騰巴爾珠爾。
宮里仍叫他一等侍衛，每月初五、十五入值一次，其余日子便在自家院子里種花、喂馬、教兒子寫蒙文和滿文。
鐘齊海出閣那年，他站在妹妹的花轎旁，替她正了正鳳冠上的流甦，低聲說︰父汗若在，也只會願你這樣過下去。
後來雍正即位，九子奪嫡的血雨沒濺到他身上——一個住在北京、娶了覺羅格格的前準噶爾王子，早已不是誰的棋子。
再後來乾隆年間，他的孫子輩已經不會說準噶爾話了，只在過年祭祖時，對著西北方向供一碗奶茶。
噶爾丹的骨灰撒在了法場與大道上，風一吹就沒了。
可他的兒子，到底在京城活成了一戶體面的旗人。
康熙在噶爾丹死後，沒有大肆的殺戮，反而是讓其子女在京城活的有滋有味。
對待準噶爾部投降大清的將領，比如吳爾佔扎布等人，紛紛進入大清的官府、軍營中任職。
康熙三十六年，一代梟雄噶爾丹去世，康熙徹底蕩平漠北。
至此，康熙一生中，最大的敵人，被消滅了。
康熙感慨萬千，大清國迎來了盛世，可康熙最大的敵人，時間老人也隨之而來。
臨近年關，康熙下旨殺了三個人。
這三個人的死，從而引發了諸位皇子覬覦皇位之心，九子奪嫡，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