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順子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驚恐的哆嗦，這些話可都是殺頭的大罪。
一但傳到皇上的耳中，別說花喇他們幾個，怕是毓慶宮的侍衛都得人頭落地。
但如果傳到太子耳朵里——那活不了的人，就是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擦書。
但那幾個人的對話，還是一句一句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對了，這次去東陵，太子殿下的禮服準備好了嗎？”花喇問。
噶爾丹的骨灰，被挫骨揚灰之後，康熙便下旨，于康熙三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自京城起行，前往遵化謁大清皇陵。
這一來康熙今年尚未前去拜謁祖宗，二來他打敗了噶爾丹，平定了漠北，想要把這個好消息，親自講給父親順治皇帝，還有祖母孝莊太皇太後，還有自己的母親孝康章太後。
這一次拜謁大清皇陵，康熙命所有十歲以上皇子、貝勒貝子、王公貴冑、文武重臣一同前往。
相當于大清的整個領導班子，一塊去拜謁大清皇陵。
這麼大的排場，可不是小事，因此禮部忙活壞了。
康熙的穿著打扮不必講，太子的可是重中之重，因為除了康熙之外，太子所有的儀仗、禮服均要定做。
可時間有點短，但辦差的人多，尤其是他這幫子近侍。
“準備好了，”德住答道，聲音里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按照內務府最新的樣式做的，料子是甦州織造府進貢的上等雲錦，顏色嘛……跟皇上那件差不多。”
“差不多可不行，”花喇糾正道，聲音里帶著幾分嚴厲，“要一模一樣。反正隔得遠，誰能看得清？”
說完後，花喇瞬間從嚴肅，變成了一臉的奸笑，讓雅頭噎住了。
“可是……”雅頭又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什麼可是的。”花喇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太子殿下是儲君，穿得跟皇上一樣，那是天經地義的事。誰要是敢說三道四，那就是跟太子殿下過不去。”
“是啊，皇上都當了三十六年的皇帝了，四十多歲了，文武百官們現在誰不巴結太子？誰敢胡他娘的咧咧。”
小順子都听到了，也不敢多想，趕緊低下頭，繼續擦書。
但那幾個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還有一件事，”花喇的聲音忽然又變得嚴肅起來，“這次去東陵，太子殿下的轎子，我已經讓人重新裝飾過了。用的是明黃色的綢緞，跟皇上的鑾駕差不多。”
“明黃色？！”雅頭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帶著明顯的驚恐，“那不是僭越嗎？”
花喇冷笑了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什麼叫僭越？你先把《大清會典》里那幾行字捋清楚再嚷。”
屋里靜了一瞬。
德住識趣地把手里的核桃擱下，雅頭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插話。
花喇便用那種在內務府混了十幾年、專管衣冠輿服的熟稔口氣，一字一句地掰︰
“皇上的輿服，是明黃。龍袍明黃，鑾駕黃蓋明黃，御用轎帷明黃，連拴馬的秋繩都能用明黃流甦——這是天命所歸的顏色，太祖太宗以來，除了萬歲爺，誰踫誰死。
“太子是儲君，不是皇帝。東宮用色，法定是‘杏黃’，比明黃淺一截，偏綠意，宮里老太監叫它‘柳黃’。太子常服可用杏黃，吉服可用杏黃地繡龍，但不能用明黃；轎子更講究——東宮轎帷該用杏黃綢加青緣，轎頂用銀鍍金頂，黃羅傘用杏黃，傘面上繡四爪蟒，不能是五爪金龍。
儀仗里鼓吹、旌節、氅仗的件數，按《鹵簿》東宮儀衛條，是‘減半于乘輿’，皇上用三十六人抬，東宮用十六人；皇上鑾駕用曲柄黃蓋，東宮只能用直柄杏黃蓋。
“這不就是僭越嗎？”雅頭一攤手，示意不好。
“僭越？”花喇冷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不屑，“什麼僭越不僭越的。太子殿下是儲君，用明黃色怎麼了？再說了，這次是去祭拜先帝和太皇太後，太子殿下穿得隆重一些，那也是對先帝的尊重。誰敢說半個不字？”
“可是……”
“別可是了。”花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出了事，有我頂著。”
小順子躲在書架後面，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听到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毓慶宮翻天覆地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
他該怎麼辦？
裝作什麼都沒听到？
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這時候，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太子胤 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杏黃色的常服，腰間系著一條白玉帶，步履從容，神態悠然。
這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看到花喇幾個人圍坐在窗邊，隨口問了一句︰“在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花喇幾個人連忙站起來，躬身行禮。花喇笑著說︰“回殿下，奴才們在商量這次去東陵的事。”
“哦？”胤 走到書案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商量出什麼結果了？”
花喇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殿下，奴才們給殿下準備了一些東西——禮服、轎子、儀仗，都是按照最高的規格辦的。”
“最高的規格？”胤 挑了挑眉，目光中閃過一絲感興趣的神色，“有多高？”
花喇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殿下到時候就知道了。”
胤 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帶著幾分滿意，幾分得意，還有幾分期待。
“好，”他說，“本宮等著看。”
胤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花喇，你辦事，本宮放心。”
花喇連忙躬身︰“謝殿下夸獎。”
胤 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花喇躬身，正要退出書房，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書案後的太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胤 注意到了他的遲疑，放下茶杯，問道︰“還有事？”
花喇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走了回來，在書案前三步處站定，壓低聲音說道︰“殿下，東西雖然大多是禮部尚書沙穆哈準備的，但他無非就是想巴結您，奴才斗膽問一句——殿下可知道，那件禮服和轎子，按制是不該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