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拉西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甚至还主动帮马二叔干活。
他帮着马二叔劈了一些柴火,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马二叔也没客气,由着他干活,自己蹲在门槛上削一根木棍,削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那天傍晚,两个人吃了晚饭——一锅杂粮粥,配一碟咸菜疙瘩,粥里加了野菜,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吃完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整个山谷就跟倒扣了一口黑锅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马二叔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只有一根,火光黄豆那么大,勉强照出三五步远。
两个人正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踩在院子里的碎石上,哗啦哗啦的,由远及近。
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裹着一阵凉风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瘦高个子,肩膀宽,腰板直,皮肤被山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满泥巴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帮子都磨破了,露出半截脚趾头。
这小伙子进门的时候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一进门,看见炕沿上坐着的拉西,脚步顿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道警觉的光,像是林子里突然撞见生人的野鹿。
他转头看向马二叔,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爹,这位是……”
马二叔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是拉西,前两天在山里病倒了,我碰上了,救回来的。在咱家歇了两天,身子刚好。”
马六听了,没有马上说话。
他又打量了拉西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就站在那儿,不吭声了。
马二叔看出儿子的心思,开口道:“有啥话你就说吧。拉西不是坏人,没事。”
马六还是没说话,只是看了拉西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白——有外人在,他不方便说。
拉西是个聪明人,一见这情形,立刻从炕沿上站了起来,冲马二叔拱了拱手:“马二叔,您父子俩有话慢慢说,我到院子里透透气。”
他刚要往外走,马二叔伸手拦住了他。
“坐下。”马二叔脸色凝重,“我说了,你是自己人,没啥不能听的。”
拉西看了看马二叔,又看了看马六,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他正了正神色,认真地说道:“马二叔,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恩情我一辈子记着。您放心,今天不管听到什么,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马二叔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发这些誓了,然后转头看向马六:“有你三哥的消息了?”
马六又看了拉西一眼,见他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了。
他拉过一个矮凳,在灶台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爹,我打听到了三哥的消息。”
马二叔握着烟袋的手猛地一紧,但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马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
“我顺着太子河往下游走了四天,沿途打听了不少人。有一个在辽阳城外贩私盐的老头跟我说,两个月前,他在盛京城西门外见过一个人,长得跟三哥很像——瘦高个,左耳后面有一颗黑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在城门口跟守门的兵丁吵了一架,好像是想进城,但没让进。”
“后来呢?”马二叔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就不知道了。那老头说,他亲眼看见三哥被两个兵丁推到地上踹了几脚,爬起来之后往南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
马六说到这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我又往盛京城的方向走了一段,想进城去看看,可是——”
他停住了,咬了咬牙。
“可是怎么了?”马二叔追问。
马六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盛京城进不去。城门把守得严得很,进出都要查验身份文书,没有文书的一律不准入内。我在城门外蹲了一天一夜,看见好几个想混进去的都被抓了,有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拖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听人说,是因为皇上从北京来了盛京,全城戒严,盛京城现在就跟铁桶一样,全是八旗兵在守着,苍蝇都飞不进去。”
闻听此言,拉西心中一震。
马六是寻找他三哥?他不知道皇上来盛京了,进不去?
但.....
正当拉西胡思乱想时,就听到了马六接下来的话,着实心惊担颤。
马六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
“我还偷偷找了个妓院的老鸨子打听,那老鸨子说她手下的姑娘接过一个客人,那客人喝醉了酒,说自己姓马,是从辽阳那边来的,进城来找妹妹的。老鸨子说那客人的长相跟三哥也对得上——瘦高个,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她说那客人只来过一次,后来就再没见着了。她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
马六说完这番话,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拉西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二位,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们说的这个马三儿,到底是谁?”
马二叔和马六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又同时移开了。
马二叔低下头,把烟袋叼在嘴里,使劲嘬了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的。
马六则把脸转向一边,看着墙上那张弓,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