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转过头来，看了大阿哥一眼。
这位大阿哥站在雪地里，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睛亮得像是两团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永安镇去抓人的劲头。
他身后站着三阿哥，三阿哥不像大阿哥那么亢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低垂，像是在看地上的雪。
拉西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腰间挂着一把新赐的腰刀，黄马褂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
索额图把四个人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阿哥急躁，三阿哥深沉，拉西是个闷葫芦——三个人三种性子，哪一种都不好糊弄。
康熙把他们三个塞给他，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先回衙门再说。”索额图不等他们回答，便脚步匆匆。
几人对视一眼，跟着索额图一路疾驰。
索额图带着大阿哥、三阿哥、拉西三人，踩着薄雪，一路从清宁宫回到了盛京衙门。
盛京衙门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个衙役正在往炭盆里添柴，看到索额图带着人进来，赶紧退到两旁，垂手侍立。
索额图脱下身上沾了雪的氅衣，随手递给旁边的衙役，大步走到正堂中央的公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下就开口，而是先伸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等指尖恢复了知觉，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站在堂下的三个人。
“诸位，”索额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拖延的劲头，“皇上给了咱们十天期限，今儿个是第一天，耽误不得。老臣刚才在路上想了一路，心里大致有了个章程，这会儿说与诸位听听，有不妥当的地方，诸位随时指出来。”
大阿哥早就急不可耐，往前跨了一步：“索相只管吩咐，末将听着呢。”
索额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大阿哥身上：
“大阿哥，你带三十名侍卫，骑快马，立刻动身前往永安镇。到了之后，不要声张，直接把刘大彪拿下，绑了带回来。记住，要活的。路上不许他跟任何人说话，不许他接触任何东西，直接押到盛京衙门来见我。”
大阿哥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一抱拳，嗓门洪亮：“索相放心，末将这就出发。那刘大彪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末将提头来见！”
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门槛上咚咚作响，带起一阵风，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
索额图看着大阿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大阿哥的脚步声走远了，才转向三阿哥：
“三阿哥，劳烦您去一趟盛京府的档案库，把永安镇巡检司近五年的人事档案、巡查记录、以及所有跟刘大彪有关的文书，全部调出来。一件都不要遗漏。尤其是——刘大彪这几年经手的案子，凡是涉及山货、人参、关卡的，全部挑出来，单独放一堆。”
三阿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比大阿哥沉得住气，知道索额图让他查这些东西，一定有索额图的道理。于是拱了拱手，也转身出去了。
索额图看着三阿哥走出去，然后目光转向拉西。
拉西站在靠门的位置，一身崭新的黄马褂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门框边上的木桩子。
“拉西，”索额图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你去一趟陈家沟，把马二叔和他那个儿子马六，带到盛京来。路上小心些，别让人盯上。到了盛京之后，不要声张，直接带到衙门后院的偏房里安置下来，等我回来再问话。”
拉西抱拳：“嗻。”
三个人都走了。
正堂里一下子空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地砖上，很快就熄灭了。
索额图坐在公案后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跳跃的烛火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索额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会儿，这三人都离开衙门了吧？”
又一刻钟功夫，大阿哥走远，三阿哥消失，拉西也彻底离开。
然后索额图突然喊道：“来人。”
一个随身的长随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躬着身子：“老爷有何吩咐？”
“去将军府，请绰克托将军过府一叙。就说——老臣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赏光。”索额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长随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绰克托闻听索额图有要事相商，立刻就赶来衙门。
索额图那杯茶刚泡了头一道，还没来得及喝，绰克托就掀帘子进来了。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灰鼠皮的便袍，外面套了一件深褐色的棉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进门之后，他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珠子，朝索额图拱了拱手，笑道：“索大人相召，下官岂敢不来？只是不知索大人有何要事，这般着急？”
索额图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绰克托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有衙役端了一碗热茶上来，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手，也不急着喝，只是用目光打量着索额图的脸色。
索额图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绰克托，永安镇那个刘大彪，你认识吧？”
绰克托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晃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刘大彪？倒是听说过这个人。永安镇巡检司的班头嘛，在盛京地面上当差，下官多少有些耳闻。怎么，索大人问起他来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索额图也笑了笑，伸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炭盆边缘，很快就暗了下去。
“这个刘大彪，在永安镇干了有些年头了。巡检司的班头，官不大，管的可不小——进山出山的关口，都在他手里攥着呢。辽东地面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人参，他那个位置，可是一把金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