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雷拱了拱手:“张大人见谅。陈某醉了。”
陈梦雷醉了?不可能。
他只是憋了二十年,今夜终于说了出来。
他知道这些话不该说,说了也没用,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如果连说都不能说,那他这二十年就真的白活了。
“可怜呐……”陈梦雷又是长叹一口气,“若诸位知道我与李光地的关系,就知道我有多痛心了……”
“关系?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胤祉此刻也放下了酒杯,眉头微微皱起。他原本只想安安稳稳吃这桌酒,但陈梦雷的话已经勾起了他全部的好奇心。
熊赐履微微摇头,只知道二人曾经关系匪浅,可不知道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廷敬、张英惊讶的望着陈梦雷,示意他说下去。
陈梦雷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再叹一口气,缓缓讲述当年的故事。
原来,李光地和陈梦雷虽都是福建人,但他们并不是同乡。
李光地出身于泉州府安溪县,而陈梦雷则是福建福州府闽县人。
福建闽县坐落于福州,乃是福建省会所在之处。
李光地生于福建安溪,与福州距离还挺远。
后来,命运却给李光地一家开了个玩笑。
当年,郑成功率军与清军鏖战,战火波及安溪,致使李光地一家老小被迫逃离安溪,寻觅安全之所。
最后,他们辗转来到福建闽县,可在此处,他们举目无亲,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当陈梦雷遇到李光地后,不但给了他们吃的,还救了他一家。
才子之间惺惺相惜,陈梦雷和李光地迅速成为了知己,彼此倾诉心声,分享生活的喜怒哀乐。
陈梦雷将自己家的老房子借给李光地全家居住,此外,他还多次慷慨解囊,帮助李光地一家解决生活中的困难。
这种无私的援助和关怀,让李光地深感感激之情,以兄称之。
顺治十八年,清军成功再次攻克了安溪县,李光地一家才离开这里回乡。
此后李光地也多次探望陈梦雷,二人相约一块入京赶考。
但陈梦雷因家中有事,晚去了半年。
李光地入京后认识了康熙,并被康熙推荐给明珠,做了纳兰性德的师傅。
半年后陈梦雷抵达京城,与李光地、郭琇和康熙在客栈内畅谈时政、文学等,无所不谈。
三人都中了进士后,陈梦雷与李光地入选庶吉士,郭琇则被发配到吴江县做县令。
临行前,三人在客栈内拜了把子,外人却不知晓。
听到此处,陈廷敬方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老夫全明白了。”
众人看向陈廷敬,尤其是三阿哥一脸疑惑:“陈师傅,您知道什么?”
陈廷敬看向陈梦雷,淡淡地问道:
“当年徐乾学助你,郭琇更是弹劾李光地,便是因为此事吧?”
陈梦雷闻言一怔:“徐乾学助我我知,但郭琇弹劾了李光地?”
“你不知道?”陈廷敬微微皱眉,
“康熙二十八年,郭琇上疏弹劾李光地,说他‘贪位忘亲’,指的就是李光地丁忧夺情一事。当时朝中都以为郭琇是受了徐乾学的指使,现在看来——郭琇是在替你出头。”
陈梦雷听完,双目一红,眼泪夺眶而出:“原来……原来郭琇才是真兄弟也!”
陈廷敬这番话,揭开了另一段往事。
郭琇与陈梦雷、李光地三人曾在客栈结拜,此事外人不知。
郭琇后来弹劾李光地,朝中都以为是徐乾学与李光地之间的党争所致——徐乾学与李光地素来不和,郭琇与徐乾学最为要好,而当时郭琇弹劾明珠,是高士奇的怂恿,以及索额图的挑唆。
众人都以为郭琇弹劾李光地,是因为李光地与明珠交好,仅仅是因为党争。
但陈此刻陈廷敬才明白:郭琇弹劾李光地,固然有徐乾学的因素,但更深的原因,恐怕是替结拜兄弟陈梦雷讨一个公道。
而陈梦雷对此竟一无所知——他在盛京流放了二十年,根本不知道郭琇为他做过什么。这份沉默的义气,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动容。
赵申乔一直默默地听着,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
当陈梦雷说到与李光地、郭琇结拜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当陈廷敬说出郭琇弹劾李光地的真相时,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当陈梦雷落下那句“郭琇才是真兄弟”的泪水时,赵申乔再也忍不住了。
“郭琇……”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郭琇这个人,我虽与他交往不深,但我知道他。他敢弹劾明珠,敢弹劾李光地,是个有血性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是徐乾学的人,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则震兄。”
他转向陈梦雷,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则震兄,你我同科多年,我只知道你与李光地交好,却不知道你们还有这层渊源,更不知道李光地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我今天才算真正懂了。”
胤祉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忽然插了一句:“申乔,你与李光地也是同科,你平日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申乔冷笑了一声:
“王爷问得好。同科三年,我只觉得李安溪学问好、会做人,处处周到,事事得体。可今夜听了则震兄这番话,我才明白——会做人的人,往往也是最会负人的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满桌人都听得出来,赵申乔是真的动了气。
熊赐履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则震。”
陈梦雷抬头看向这位当年的掌院学士。
熊赐履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只说了一句话:“你能活着回来,就是皇上的恩典。其他的事,自有天意。”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熊赐履的意思是:这件事,皇上心里有数。你能被赦回来,本身就说明皇上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至于翻案不翻案,那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梦雷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向熊赐履行了一礼:“学生受教了。”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自有天意”就能过去的。
酒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