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竹的声音从轮椅上响起。
大厅里最后那点细碎的低声交谈也被彻底吞掉了。
那道声音本身不高。
却有一种贯穿整个空间的穿透力。
像一根被绷紧的金属丝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方。
轻轻一碰就能让整个大厅的安静产生一次完整的共振。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大厅另一侧的位置。
李婉晴站在那里。
那件米白色的薄衫在她身上被头顶射灯照得边缘泛着一层暖光。
可她的脸色和那层暖光之间形成了一种明显的错位。
像是同一帧画面里同时出现了两种不同的色温。
这些目光正在以不同的质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带着担忧。
有人带着好奇。
还有人带着一种更深的讥讽。
李婉晴站在那里,手机还在她掌心里握着。
屏幕已经完全暗了。
只剩下在她手指合拢的边缘处露出一条极细的亮边。
那是她最后一次翻看通话记录时留下的未熄屏痕迹。
她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
这层白色从她的鼻翼两侧开始向面颊和额头的方向扩散。
让她整张脸的肤色在头顶射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
像是有一层极薄的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底层向上缓慢地渗透。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伯……”
“他手机关机了,我……我联系不到他。”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
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的预期更轻了一些。
像是在她喉咙深处经过了太多次调整。
每一次调整都在削减它的初始音量。
到最后被推送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道正在向四周扩散的薄层。
她说出‘关机了’三个字的时候。
视线从李南竹的方向微微偏离了不到一度,偏向他轮椅侧面的一个虚焦的位置。
可那道微小的偏移本身已经在她话语的表面形成了一道不起眼的裂隙。
让她那句话说出口的力度都产生了落差。
大厅里的安静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持续了几秒钟。
几秒钟的时间在这个空间里被拉成了一段更长的段。
像是所有正在呼吸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延长了自己的吸气周期。
李南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
那道停住的节奏和他刚才手指微微弯曲的姿态之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边界。
他的目光还落在李婉晴的方向。
可他的瞳孔在她那句关机了之后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收缩。
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正在被持续注视的话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回面前那片被射灯照亮,铺着深色地砖的地面上。
目光在那些地砖的缝隙之间停留了一段时间。
脸色严肃,似乎知道已经出大事了。
赵雄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转过头去看李婉晴。
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浅琥珀色的液体上。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杯身缓慢地滑落,在那木质的桌子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那湿痕从他杯底的边缘向外延伸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就停住。
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缓慢收缩的圆形水印。
他听完李婉晴的话,顿时笑了,那声音从他低垂的头颅的位置传出来。
笑声不大,但它和这间大厅里当下所有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那笑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被他压制了太久,正在被释放的舒展感,尾音微微向上扬起。
“哈哈哈哈!!!”
“大哥,还给他打电话干嘛?”
“赵铁龙都被抓了,这小子肯定也被抓了。”
“现在整个铁龙会都已经完了,赵铁龙和所有当家都被抓,整个铁龙会就是一盘散沙!!!”
他转过头来。
上方的射灯正好落在他脸上上方那一小片区域。
将他眉弓下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一些。
使他整张脸上从鼻梁到下颌之间的那段距离被那道明暗对比切得更明显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覆盖在表面。
可那笑意下面还有另一层东西。
比笑意更硬,也更冷!
正在从他喉咙深处的某个位置向上推挤着!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厅里其他人的肩膀,最后落在李婉晴脸上。
这道视线和周围那些带着担忧和关切的目光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不同。
“呵呵……婉晴,这下可好了,你刚订完婚,你未婚夫就进局子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那道笑意还在持续。
但那道笑意的深度已经从他的嘴角延伸到了眼角的纹路处。
他又顿了一下。
那道停顿正好让李婉晴脸上的那层苍白在他停顿的空隙中继续加深了一分。
“对了,婉晴……也不知道你怀孕没怀孕!”
“如果怀孕了那可就更惨咯……这孩子别一出生,他爹就被判了死刑!!!”
赵雄的目光在李婉晴腹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那道停留的时间极短。
短到几乎可以被当作目光在移动过程中一次无意识的经过。
大厅里的气氛,在赵雄这道话音之后,又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这股安静和之前李南竹开口前的安静不同。
它带着一种已经被切割过,正在重新缝合的痕迹。
像是有人刚才在房间中央划了一刀。
此刻那道刀口的边缘正在被周围的空气缓慢地压实回原状。
整个屋子里的人们,开始稍微有些开始重新站队了。
有的悄无声息的往三当家赵雄那边靠了靠。
有的稍微远离了二当家李海。
李婉晴站在原处。
她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在她掌心中熄灭了。
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反射面,倒映着头顶射灯的形状和她自己手腕上方那一小片米白色衣料的边缘。
她的目光在赵雄说话的过程中始终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直到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完全消散在空气中,她的嘴唇才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一股发狠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三叔,我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即便我怀孕了,我也能把孩子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