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思的眼睛在赵雅芝那句‘陈末没事’落定之后，顿时一愣。
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道眨眼的动作比她正常的速度慢了一倍不止。
像是她的大脑正在处理一道刚刚从外部传入的信息。
但处理的速度和那道信息本身之间存在着某种延时的错位。
让她整个人的反应系统在那一瞬间处于一种半停顿的状态。
她的目光还落在赵雅芝脸上。
可那道目光的焦点正在从赵雅芝的面部轮廓上向外扩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
呼吸正在从之前那种浅而快的节奏中缓慢地恢复。
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
“那……”
“雅芝姐，那陈末现在在哪……”
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明显的涩感。
像是那些音节在她喉咙里经过了太长时间的搁置。
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干涸的薄膜。
赵雅芝看着她。
目光还在亮着。
可她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她眉弓下方那两道暗色区域稍微加深了一些。
她把已经按灭的烟蒂往烟灰缸中间推了一下。
那道动作没有什么多余的意义。
更像是在为自己重新整理思绪争取一段极短的时间间隙。
“思思，你以前跟他是男女朋友！”
“你想想他会去哪？或者你给他老家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回老家？”
赵雅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说回老家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李思思脸上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
李思思的喉咙在她的目光中上下滚动了一次。
那道滚动的幅度很小。
但她的脖颈表面的皮肤在那道滚动中经历了一次完整的起伏。
从锁骨上方到下颌线下方之间的那段区域被她的吞咽动作所牵动。
然后又恢复了平直的姿态。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沙发旁边的茶几上那部之前被她放在那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在她拿起它的时候亮了一下，锁屏界面上显示着几条信息。
她按了一下侧键，屏幕在她面前完全亮起。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从通知栏切入了短信界面。
在那个界面上，她看到了一条她已经反复看过好几次的短信。
短信的发送者的备注名写着wYL！
那两行字她在之前的几个小时里已经翻看过不止一次。
每看一次都让她的呼吸变短一些。
可此刻她再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她的呼吸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收紧。
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瞬。
【一定要找到陈末，让陈末回来！】
她咽了咽唾液。
然后她切出了短信界面，打开了拨号盘。
在拨号盘上按了一串她背了太久的数字。
那串数字是她和陈末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
陈末给她留的‘如果找不到我，就打这个号码’的备用联系方式，那是陈末妈妈的电话号码。
她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一道短促的连接音。
……
b城！
b城的夜色比A城更安静。
那条陈旧的商业街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几乎没有人经过了。
街道两侧的店铺从晚上九点之后就开始逐渐熄灯关门。
此刻只剩下街角那盏路灯和远处一家小卖部门口还亮着微弱的白色灯光。
那些灯光在街道的地面上形成了两块相互分离的光斑。
光斑之间的那段暗区里铺着老旧的路砖。
表面已经被多年的脚步打磨得表面平整而光滑，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反光。
陈末家在那条商业街的深处。
一栋三层的老式居民楼的二楼。
那栋楼的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
经过多年的风雨冲刷后颜色已经褪成了更接近米白的色调。
窗框是深绿色的铁质材料。
玻璃内侧挂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窗帘。
窗帘的底部边缘正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微微地吹动着。
客厅里的灯光是从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吸顶灯里发出来的。
那盏灯的灯罩已经有些泛黄了。
灯管发出的暖黄色光线经过灯罩的过滤之后变成了一种更温和，像是被陈年的空气反复浸泡过的色调。
客厅的空间不大。
一张方形的木桌摆在正中央。
桌面上铺着一块浅色的印花桌布，桌布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下面深色的木质边框。
桌上摆着几道菜。
一盘青椒炒肉丝，青椒和肉丝在酱色的汤汁中混合在一起。
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青椒的绿色和肉丝的浅褐色在灯光下形成一种家常，带着温度的颜色搭配。
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汤色清亮，汤面上漂浮着细碎的葱花和几片被切开的西红柿块。
还有一小碟榨菜丝，被切得极细，在白色的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
桌角摆着一碗米饭。
饭碗是白瓷的。
碗沿处有一道浅浅的缺口。
陈末正端着那只碗，筷子在他右手的手指间夹着。
他正把一筷子青椒炒肉丝送进嘴里。
那动作带着一种他在A城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像是有一层他一直穿着的东西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从他肩头滑落下去。
他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饭，腮帮子在咀嚼的动作中鼓起来又扁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
幅度比他在A城时更大也更舒展。
他的筷子又伸向那碟榨菜丝，夹了一小撮放在碗沿上，和米饭混合在一起送进嘴里。
真香……
香的没边了……
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
即便是咸菜！
陈末的母亲坐在桌子对面。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领口已经被洗得有些松垮了。
露出下面那件浅灰色的打底衫的边缘。
她的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成了一个发髻，鬓角处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面容和陈末之间有明显的相似。
同样的眉骨轮廓和同样的下颌线条。
只是她那张脸的线条更柔和，眼角的纹路也更深。
陈末的父亲坐在桌子侧面的位置，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杯盖在他喝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的身形比陈末瘦一些，肩膀的宽度窄了一线。
老妈王兰花看着陈末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了。
她的手掌在桌面上撑了一下，身子微微朝前倾了一些。
“你小子吃慢点……别噎着了，锅里还多呢！”
“你怎么突然大半夜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