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站在餐桌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张方形的木桌上,除了那盘炖猪蹄泛着深酱色的油亮光泽之外,旁边还摆着几个盘子。
一盘葱花炒鸡蛋。
金黄和翠绿的颜色在白色的瓷盘里形成了一种明快的搭配。
边缘还带着被热油煎过的焦黄色,香味正从那道焦黄边缘向上持续地飘散着。
一盘油炸大虾!
金黄金黄的大虾,冒着浓浓香气。
满满一盆毛血旺,让人看着就热血沸腾。
一碟凉拌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蒜末和醋的调味在盘子底部形成了一小圈浅褐色的汁液。
黄瓜片边缘的绿色在汁液中显得格外鲜亮。
还有一小盆白粥。
粥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润,半透明的质感,碗沿的地方浮着几粒饱满的米粒。
老妈王兰花站在桌子旁边。
一只手还握着一把锅铲。
另一只手在围裙上随意地擦了擦。
刚才她煎完最后一个鸡蛋的时候手背上溅了一点油星,正在被她用手掌边缘缓慢地蹭掉。
她看着陈末那副愣住的样子,嘴角的纹路又舒展开了几度。
“你小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不得赶紧给你好好做一顿饭?”
“谁知道你哪天就又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被早晨的忙碌和油烟浸泡过的温度。
说着,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炖猪蹄放在陈末面前的碟子里。
那块猪蹄的皮肉炖得透亮。
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表面的酱色油脂在光线下折出一道细小的亮斑。
她又夹了一筷子葱花炒鸡蛋,叠在猪蹄旁边。
两样菜在白色的碟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小,正在被持续增高的山丘。
陈末看着碟子里那块还在微微颤动的猪蹄,目光在那道颤动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猪蹄赶紧送进嘴里。
肉质在他牙齿之间被撕开的时候带着一种经过长时间炖煮才会形成,近乎融化的软糯感。
酱汁的咸香和猪皮本身的胶质在他口腔里缓慢地扩散开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次。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扒了一大口粥。
三道食物在他嘴里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让他腮帮子完全鼓起来的分量。
他吃饭的速度比昨晚更快了。
像是他正在用嘴里的动作来承接那些正在从他父母目光中传递过来的东西。
一顿饭在密集的进食节奏中迅速地推进着。
从碟子到碗,从碗到碗底,猪蹄只剩下一块骨头。
鸡蛋的盘子边缘只剩下几片零散的葱花。
大虾吃的干干净净。
黄瓜碟子底部那一小圈汁液已经被他用筷子尖蘸干净了。
他把筷子放下。
筷子和碗沿之间发出一道短促的瓷质碰撞声。
那道声音在已经安静下来的餐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老妈王兰花的脸上。
然后又移到桌子侧面老爸陈山河脸上。
老爸陈山河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子空着放在他面前,他正看着陈末,等着他开口。
“妈!!”
陈末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稳一些:“我不走了……我准备一直在b市待着了。”
“行了!我先出去了……我等会去办个手机卡,再找份工作!”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到他老妈脸上的表情正在经历一次快速,从舒展到凝滞再到重新舒展开的完整循环。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
又在那个开口的位置上停住了。
像是难以置信似的……
她看了一眼坐在桌子侧面的丈夫,又看了一眼陈末。
嘴唇动了一下,那粒米的图案在她下唇上随着她嘴唇的微动而微微移位。
“你——”
她刚说出一个字,陈末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妈你可别说我……这可是我做的重大决定!”
说着,他步子比他坐下时快了好几倍,赶紧跑了出去。
从餐桌到门口的距离被他一步跨过了大半。
他伸手拉开防盗门的把手。
那道铁质门板在他拉开的动作中发出一道熟悉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他的身影已经从门框里闪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带上的时候发出一道快速的闭合声。
将客厅里那对还在消化他刚才那句话的夫妻和餐桌上那些已经空了大半的盘子一起留在了那道闭合声的背面。
门外的阳光扑面而来。
b城的早晨在深秋的时节有一种A城没有的清澈。
天空是那种被夜风反复洗过似的,接近水洗蓝色的色调。
云层稀薄而高远。
在晨光的照射下边缘泛着一层柔软的白色光晕。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轻轻飘荡着,在微风经过的时候发出持续而细碎的摩擦声。
像是整条街都在进行着一道持续,低音的合奏。
陈末走在街道上,脚步比他出门时慢了一些。
那道慢不是减速。
更像是他正在用脚掌感受路面传递给他的那种熟悉,已经被他的鞋底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触感。
他经过那家开着的老面馆。
经过那家还在关着卷帘门的五金店。
经过那棵在他小时候就已经存在的老槐树。
树干上的裂痕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完全吻合。
他走路的姿态和他在A城时完全不同。
肩膀的线条更平,背部的弧度更直,连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摆动时的幅度都比平时更大一些。
手机营业厅在商业街的尽头。
是一栋外墙刷着白色涂料的二层小楼。
门口的招牌还保留着他记忆中的老样式,蓝色的底色,白色的字体,边缘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咧嘴一笑,朝营业厅门口走了进去。
步子又加快了一些,像是正在把自己向某个已经完成的目标持续地推进。
“陈!……陈末?是……是你吗??”
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道顿止的幅度很小。
可他整个身体的运动轨迹在那道声音进入他耳道的瞬间产生了一次明显的断裂。
从匀速的向前移动变成了一次短促,没有准备的静止。
好熟悉的声音……
他微微转头,身子顿时重重一颤。
“晓,晓薇姐……你,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