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思这句话像一根被磨尖了的刺！
准确而用力地扎进了他胸腔里某个他还没有准备好被触碰的位置！
那刺入的感觉很具体……
从胸骨正中的位置开始，向周围的组织扩散出一圈被他感知到，明确的钝痛。
他的嘴还张着。
那道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就已经打开的缝隙还没有来得及合拢，但里面的声音已经被截断了。
像是喉咙里某个正在运作的部件突然卡住了。
让他当着李思思的面给林晓薇回信息吗……
他怎么回？
那部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屏幕暗着。
他知道那条消息还在那里等着。
在那个对话框里，在那道他按灭的屏幕下面。
林晓薇的那行字还在安静地排列着。
那道消息的质地是暖的，是日常的。
是关于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在做什么。
想被想起。
想收到一条回信。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
他知道如果不回，林晓薇也许会在下午再发一条，也许会在晚上打电话过来。
也许会在明天早上站在他家楼下按门铃，像今天早上一样。
此刻他的拇指只要一碰到手机侧面的电源键，那块屏幕就会亮起来。
那些字就会重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而他不知道在那些字出现之后他该把目光放在哪里，该用哪根手指去敲键盘，该打出一句什么样的回答。
他不能回……
起码不能当着李思思的面回。
如果当着李思思的面回复，那将又是一场对李思思的伤害。
陈末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指节弯起来，指甲抵在掌心的位置。
那压力让他在饭店里留下的那道虎口磨痕又被重新压出了一层浅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背部的肌肉正在产生一种持续，缓慢的紧绷。
那种紧绷从腰椎的位置开始向上蔓延。
沿着脊柱的走向经过胸椎和颈椎。
在他后脑勺下方的位置形成一道被拉紧，难以松弛的感知带。
李思思看着他。
那注视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没有催他，没有追问。
没有再问那个他已经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道被沉默填满，找不到出口的表情。
然后她又抹了一把眼泪。
那道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
她的手背从下往上抹过去，把那些正在从眼角渗出来的新的水痕擦掉。
然后又从内眼角向外推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她面颊上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中更清晰。
那几道被她反复擦拭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摩擦过度的微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呼吸的深度比她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大。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在衣服下面扩张的幅度。
能感觉到那些被泪水堵住的位置在那道吸气中被短暂地撑开了一点点。
然后她呼出来。
那呼出的气流带走了她嘴唇表面最后一点湿润的光泽。
“陈末……”
她说。那道声音和刚才不同……
更干，更平，像是她刚才在那道吸气和呼气之间把某种东西收进去了，收进了一个他看不到的内部空间里。
“既然你这样……你感情的事，我也不问了！！”
“雅芝姐在找你，你现在跟我走一趟！！！”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变了，变得更冰冷，更无情。
但陈末的身体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产生了一道明确的从内向外的收紧。
那收紧从脊椎底部开始，沿着他已经绷紧的背部肌肉向上传递。
在经过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时形成了一道向两侧扩散的张力。
李思思的目光从纸巾盒上移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那些被泪水浸泡过，柔软的东西正在被某种更硬，更实际的质地覆盖。
“如果你不去，她肯定会来你们家拜访叔叔阿姨……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变得更重了一些。
但每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重量反而比之前更沉了。
那道沉的来源他也说不清。
也许是她说话时那种平静的语调，也许是那句话本身的内容。
也许是她目光里那种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的确定。
“陈末……你也知道赵雅芝的性格……没有人能左右的了她。”
陈末的拳头攥紧了，青色的血管都露了出来。
赵雅芝！！！
那个女人……
那道深灰色风衣下被计算过的优雅，那道从车门后方缓慢显现。
每一步都像被精确丈量过的身姿。
那双在高跟短靴里显得更细更直的脚踝。
她今天早上在小胡同拦住他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你以为你躲的掉吗的话！
此刻重新在他耳朵里响起来！
和魏雅丽在饭店里说的那些话叠在一起。
和此刻李思思说的这些字叠在一起。
形成一道他无法挣脱的……正在合拢的网！
他眼中的恨意比刚才更汹涌了。
那恨意从胸腔底部翻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确，他几乎能感觉到温度的流动。
他恨赵雅芝！！
他恨这个女人把他拉进那摊浑水的时候用的那些手段。
恨她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之后又让他无法全身而退。
恨她此刻用他的家人来威胁他。
她不仅把李思思拉下了水！
他此刻看着李思思脸上那些被泪痕磨出来的红印。
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眶。
看着那件被他早晨看到时还整整齐齐。
此刻却衣领翻起的深灰色外套……
可赵雅芝……还这样威胁他。
简直十恶不赦！！！
但陈末也知道李思思说的对。
没有人能忤逆赵雅芝的意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在南区北区那片地下世界里，赵雅芝的意志就是一道被所有人都默认必须服从的规则。
赵铁龙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那些当家的在她面前也不敢放肆。
她手下的人做事从来不需要她解释第二遍。
如果忤逆她，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见过那些忤逆她的人后来变成什么样。
那些突然消失的人。
那些在某个夜晚被带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那些被用某种方式处理掉之后连消息都没有传出来的人。
那些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着。
每一道都带着一种具体，他从A市那几年里积攒下来的重量。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那松开的过程比他攥紧的过程更慢……更艰难。
像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他的手指恢复到张开的状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吸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比他预想中更轻。
像是他的肺已经在刚才那段沉默里被压得太久。
此刻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容量。
“好……”
他说，那道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安静的服从：“思思……我跟你去见赵雅芝。”
李思思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沙发垫在她起身之后弹回原来的形状，发出一道轻微，织物恢复的声响。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把那道翻起来的一侧压回去。
“那你跟我来吧……”
她朝玄关的方向走去。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侧头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门后面的水声已经停了……
王兰花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那持续了很久的哗哗声在某个她不确定的时间点被关掉了。
门板下面透出来的那道光还在。
安静地横在客厅的地板上。
李思思看着门板里透出来的光，心里有点委屈和苦涩。
但她还是开口了。
“阿姨……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有时间的话，我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