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晴把车开出去之后,眼泪就没有停过。
那泪从她眼角的位置开始,沿着面颊的弧度向下滑。
经过她下颌线,被风吹得微微发凉。
然后滴落在她外套的前襟上。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一下。
那擦拭的幅度比平时更用力。
手背从颧骨的位置向上推过去,把那些正在往下流的湿润抹开,在面颊表面形成一片被反复涂抹过,带着微红痕迹的区域。
但新的泪很快又从原来的位置渗出来。
第二道叠在第一道的痕迹上。
第三道又叠在第二道上面。
她的视线被那些蒙在眼球表面的水雾弄得有些模糊。
前方的车灯在路面上形成的光锥边缘变得不清晰。
那些被照亮的柏油路面和两侧行道树的轮廓在她视野里都蒙着一层被泪水过滤过,柔软而晃动的质感。
她其实很想让陈末的父母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
那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强烈的意愿!
从今天下午在医院走廊里拿到那张报告单时就开始反复确认过的重量!
陈末的父母。
王兰花和陈山河。
她没见过他们……
但她知道,陈末的父母肯定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因为这是陈末的血脉……
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也会很喜欢她,毕竟这是陈家的孩子,是陈家的根!
她几乎能想象出王兰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笑会从嘴角的位置向两侧展开。
眼角的纹路会被那道笑意撑开。
然后她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想吃什么东西她给做。
陈山河会在旁边放下手里的茶杯,沉默几秒,然后说一句那得赶紧把事办了。
声音低沉而确定,带着一个父亲在面对儿子成家生子时那种不需要被过多解释,理所当然的责任感。
可现在……陈末就要订婚了。
那念头落在她脑海里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被眼泪填满的位置产生了一道更深,向下延伸的收缩。
那种收缩让她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一些。
指节在皮革包裹的环面上形成几道被压实,泛白的痕迹。
他后天就要订婚了。
后天。
不,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
是明天。
明天他就要和那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订婚。
他会在今天穿上一件新买的西装外套,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在所有亲戚面前点头。
他的父母会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女人的父母也会坐在那里。
两家的人围着一张圆桌举杯,所有人都会高兴,所有人都会笑。
而她坐在这辆车里,肚子里有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子在午夜后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些路灯光从车窗两侧依次流过,在她脸上形成一道又一道被快速切割的明暗交替。
她把车开到了自己暂住的酒店楼下,停好,熄火。
然后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
仪表盘的光灭了,车厢里只剩下外面路灯从窗户渗进来的橙黄色光线。
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松松地扣着那道环面,没有立刻下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腹部的手。
那触感还在。
那层布料下面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上了楼。
可……这一夜她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倾斜,边界模糊的光带。
她看着那道光带在夜色中缓缓地移动。
看着它从天花板的中部移动到靠近墙角的位置。
看着它的边缘在时间推移中变得越来越窄,最后被窗外逐渐变亮的天色彻底吞没。
她的手指一直放在腹部。
那个位置。
那个从今天开始她需要重新理解的位置。
……
第二天一早。
阳光从窗户倾洒下来。
那道光的质地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是阴天,光线是灰的,匀净的,没有方向性的。
而今天是晴天。
昨天老爸陈山河和林晓薇的父亲还说今天有可下雨呢。
可没想到……今天居然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东边的楼群上方升起来,光线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和明亮。
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陈末卧室的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方块。
那道光落在他脸上,先是在他眼皮上形成一层温热的橙红色覆盖。
然后随着他的眼睑在睡眠中不自觉的转动。
那道光的入射角度发生变化。
从他的眼皮滑到他的颧骨上,然后是他面颊的上半部分。
他在那道光的温度中慢慢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道被窗帘缝隙切割过,明亮的长条形光带。
那道光的边缘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早晨看到的都更锐利更亮。
说明外面的天气确实很好。
他躺在床上,能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那道声音从门缝下方渗进来,被门板过滤掉了一部分。
但他还是能辨认出那些声音的来源。
老妈王兰花的嗓门,还有另一道更轻,更柔,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微润泽的声音。
——是林晓薇。
他仔细听了听。
“晓薇啊,你喜欢哪家饭店?昨天老陈说去看了几家,有一家叫什么什么阁的,就在市中心那边,装修看着挺新的!”
“还有个叫什么什么轩的,老字号,菜做得好,就是地方小了点……”
王兰花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征求意见,认真咨询的语气。
林晓薇的声音回答了什么,被门板挡掉了一半。
他只听到了‘都行,听叔叔阿姨的’几个字。
那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温和,不急不缓。
带着一种在任何场合都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被听见的确定。
陈末躺在床上,嘴角那道弧度在听到那些对话之后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伸手拿过来,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
通知栏还是空的。
没有未读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
他打开微信。
和张薇薇的对话框还是原来的样子,那四道绿色的气泡排列着,每个旁边都是送达的标记。
没有已读。
没有回复。
他退出那个对话框,往下翻到李思思的名字。
对话框里最近的消息还是昨天下午那条房间号。
之后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道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带着早晨空气里偏凉的清冽.
经过他喉咙里那些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恢复的位置,在他胸腔里形成一道被撑开,完整的空间。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脸上的笑容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他穿好外套走出卧室,客厅里的谈话声停了一下。
王兰花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手里拿着一个记账本和一支笔。
大概是在列订婚宴要买的东西。
林晓薇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杯豆浆和半碟子没吃完的葱油饼。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内搭。
头发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耳廓和脖颈的线条。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在她身上形成一层被早晨光线均匀覆盖的柔和光泽。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暖。
王兰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看到他刚起床还带着睡意,头发乱糟糟的样子,顿时白了他一眼。
“你小子还不快点?”
“等会儿晓薇又要迟到了……我跟你说,自从让你小子送晓薇,人家晓薇上班就没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