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警察一边说着,目光从小区门口那两道身影上收回来,侧头看了一眼魏雅丽。
眉头在注视中缓慢地拧紧了。
拧紧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眉心那道竖纹变得更明显。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持续地输送着冷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一道稳定低频的气流声。
坐在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魏雅丽一眼,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
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也侧过头来,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那个侧头的动作表明他在等同样的答案。
魏雅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小区门口那两道被夕阳拉得斜长的身影上。
看着陈末往前迈了两步,看着林晓薇抬手擦泪。
看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傍晚的暮色中缩短了又缩短。
她看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从他们那些动作和那些距离的变化中读出了足够多的东西!
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在深色西装裤的布料上形成了一道极浅,被压出来的痕迹。
眼睛眯了起来。
那道眯起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瞳孔周围的虹膜在傍晚那层偏暗的光线中形成一道更窄更锐的轮廓。
她从那两道身影的动作中读出了那个正在成形的可能!
陈末可能要带着林晓薇走!
如果林晓薇同意,恐怕陈末这小子会连夜消失!
——连夜!!
真的是连夜消失!!!
他们会在天黑以后收拾东西,趁着夜色离开这座城市。
去一个魏雅丽查不到的地方,去一个他们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这个方式魏雅丽太熟悉了!
她见过太多人用这种方式消失,见过太多案子的线索在某个晚上断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腔进入的时候带着车厢内部那层被空调吹出来的冷气。
她把那道气缓慢地呼出来。
“你们说的没错,这小子恐怕真会连夜走啊……”
她那道声音被压得很低,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
像是她正在把某些她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过很多遍的东西用最简洁的方式放出来。
她把目光从小区门口那两道身影上收回来,落在车厢内部那些正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年轻面孔上。
看了一眼那个问问题的年轻警察。
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
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从裤子的布料上抬起来,落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
手指在扶手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道叩击没有声音。
但她指节的移动频率带着一种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的从容。
“咱们得做好准备……想办法把他拦住他!”
她说着,目光从车厢内部那些面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小区门口那两道已经被夕阳拉得更长的身影上。
看着陈末站在林晓薇面前大约半臂的位置。
看着他的手垂在身侧,看着他微微前倾的身体。
看着他脸上那道正在被各种东西反复翻涌的表情。
她又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底部提上来,推出去。
“小赵!!”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被她咬得很稳,很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一点。
“现在吩咐下去,多派点人盯着陈末和林晓薇……别让他们连夜给跑了!!”
她顿了一下,把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落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
那姿态带着一种她在这辆车里已经待够了,正在准备面对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的确定。
“如果他们真的敢跑……直接把他们抓住,带回A市!!!”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前面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短更平,带着一种不需要被任何东西佐证,来自她身份和经历的确定!
声音在车厢内部那层封闭的空间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被那些年轻警察们各自的耳朵接收了!
“是!!!魏局……”
“是!魏局!!!”
驾驶座上那个年轻男人和后排的年轻警察应了一声。
他们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小区门口那两道正在被夕阳拉得更长的身影上。
那注视里有一种新的,正在被调动起来的紧张。
副驾驶座上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没有说话。
但他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按了一下。
那道按压的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手指的轮廓在皮革包裹的扶手上形成一道浅淡,被压出来的痕迹。
他把目光从小区门口收回来,落在前排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上。
看着那些被夕阳拉成斜长形状的树影和砖缝,等着魏雅丽接下来的每一个指令。
现在……林晓薇站在小区门口里面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
那棵行道树的树冠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被切割过的阴影。
但她的面颊和肩膀正好处在两道树影之间的空隙里,被傍晚的夕阳照得发亮。
她看着陈末。
那泪还挂在她面颊上,在傍晚那层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空气中泛着一层湿润,不断更新的光。
她听完陈末那些话之后,眼泪流下来的更多了。
眼泪从她两边眼角的位置同时涌出来,沿着她面颊的弧度并行地向下滑。
经过她颧骨的高度,经过她嘴角旁边那道正在被某种力量控制着。
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拉扯的线条,在她下颌线的位置汇聚成两颗更大的水珠。
那两颗水珠在夕阳中闪了一下,然后滴落下去。
她没有抬手去擦。
就那么站在那里,让那些泪从她脸上流下来,让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湿润在她面颊上形成一道道不断更新的痕迹。
她看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陈末此刻无法完全读透的东西。
然后林晓薇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她的发尾在肩头晃了一下。
让那些被风吹乱之后贴在面颊上的碎发在她皮肤表面产生了一道细微,被移动切割的位移。
“陈末……你先回去吧。”
“太晚了……你在这里站的时间也够长了,回去先歇歇吧!”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的回应。
直接转过身,朝小区里面走去。
那转身的动作比她平时更慢更轻。
像是她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才能把身体从面对他的方向转开。
她走了几步。
步子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带着一种稳定,不急不缓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砖面上,在那些砖缝和凹痕之间形成一道持续,渐渐远去的声响。
陈末站在原地。
他看着林晓薇的背影朝小区里面走去。
那背影在傍晚的暮色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窄,被那些行道树的阴影和夕阳的余晖交替覆盖着。
但她走了大约七八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道泪。
那眼泪从她左边眼角的位置滑下来的时候正好经过一道被夕阳照得发亮的区域。
光从她面颊的侧面穿过来,穿过那道正在向下滑的泪珠。
在它表面上形成了一道被折射,短暂而明亮的红色。
那一抹红色在傍晚那层深橙偏紫的天光中闪了一下,然后随着那颗泪珠一起从她的下颌线滴落。
泪珠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夕阳照得通体发亮,像是一颗被光线穿透的红宝石。
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极短,被光渲染的轨迹。然后它落在地上,消失在那些砖缝之间。
陈末看着她走远了。
背影最后消失在小区的单元门里面。
声控灯在楼道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个已经空了的单元门入口上。
然后他又站了一会儿。
站立的时间并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
那些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翻涌的东西,此刻在他胸腔里被那道被夕阳照得发亮。
然后在缓慢消退的暮色缓慢地覆盖着。
他把目光从那个单元门入口收回来,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
步子比平时更慢,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后面拖着,持续的费力。
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小区门口那两盏刚刚亮起的路灯。
经过那条他今天早上骑着电动车经过,被夕阳染成暖色的街道。
那些正在人行道上走着的行人。
下班回家的人,遛狗的人,买菜回来的人。
他们的影子被那道越来越低的夕阳拉得更加斜长。
在人行道上形成了一道道并行着交错着,不断变动着方向和位置的深色线条。
线条和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砖面,树叶,玻璃幕墙共同构成了一幅具体而温暖,属于傍晚城市的画面。
陈末从那幅画面中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和夕阳共同填充的路面上。
大众车从路边缓缓驶出。
引擎的低频嗡鸣在傍晚的街道上形成一道被压得很低,持续的声响。
车身从那个临时停车位上滑出来,调转车头,朝着陈末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车的速度不快,和前面那个正在走路的年轻男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四十米的距离。
车窗还关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那层玻璃看到车内,就会看到后排靠左的位置上。
魏雅丽正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前面那道正在被路灯和夕阳交替覆盖的背影上。
那注视里有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东西。
有确定,有耐心……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
坐在后排靠右那个年轻警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侧头对魏雅丽说了一句什么。
那道声音被压得很低,但魏雅丽听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把目光从前面那道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交握着的手上。
她把它们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但……就在大众车刚离开。
不远处,在小区门口那条街道的另一个方向。
隔着大约两棵行道树和一段人行道的距离。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
那辆车的车身在傍晚那层深橙偏紫的天光中泛着一层被精心养护过,深沉的反射光泽。
车窗也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但如果有人能透过那层玻璃看到车内,就会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苏莉莉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那条细金项链在灯光下偶尔泛出的一点光泽。
面颊在车厢内部那层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疲惫和某种更深,正在被缓慢消化的东西共同浸润过的色调。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深色的车窗玻璃,落在前面那辆大众车的尾灯上。
又越过那辆大众车,落在更远处那个正在被路灯和夕阳交替覆盖的背影上。
她看着陈末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傍晚的街道上越走越远,被那些行道树的阴影和路灯的光斑一次又一次地覆盖,照亮又覆盖。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弯的幅度不大,但底下裹着一种她此刻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从底部浮上来的叹息。
“陈末啊陈末……看来你还是逃不出魏雅丽的手掌心。”
“这就是卧底的悲哀,我已经给你说过,卧底是身不由己的,以后你就会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