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被“他”带进陌生的小世界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光镜外师尊眼底迢遥的愁思。
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人潮中。
还没等天色在眼前透亮，耳边就不约而同般响起许多嘈杂的声音，有的是明目张胆的惊叹，有的是窃窃私语的传音。
“我不是在乾华秘境吗？”
“怎么回事儿？这是哪儿啊？我刚逮着的寻宝鼠还没来得及契约啊！”
“……好好好，就是你小子阴我是吧！我就说我怎么正悠哉悠哉，突然就掉坑里了呢？”
“寻宝鼠长老息怒啊！这里好像有古怪啊！安危要紧！命要是没了，尊夫人又要发飙啦！”
“……你说得对！快快快，快找出路！”
……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儿啊？怎么看着像在某个宗门里？瞧着还挺气派的，人山人海的……怎么把我们都弄这儿来了？”
一红发灰衣的年轻散修正在四处张望。
“柳先生，你游历瀛洲已久，你仔细想想，你来过这儿吗？说不定你见过呢，咯咯。”
他身边的柳先生，一袭青衫，一泓长发，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浓重的警惕。
柳先生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往人少的地方退了退。
红发青年敏锐地察觉到他身形后倾，赶紧上手去够他的衣袖，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柳先生的动作依然如此敏捷。
“柳先生，你又跑了，哎，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们这些当妖精的，不能太暴露本性，得合群啊，这里不是妖界，你这样的妖精，在修真界吃不开的！”
“……”柳先生不语，只一味后退。
红发青年见他又摆出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差点打鸣，张扬的红发随着晃来晃去的脑袋乱窜：“笨蛋，在人堆儿里不装人你活得下去吗？万一哪天被不长眼的人族修士收了去，我可没闲工夫捞你。”
柳先生依旧不语，那双清冷的眸子只静静越过熙攘人群，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死死夹着一片生机不绝的龙鳞。
龙鳞离体，本该黯淡无光、生机湮灭。可这一片不同，这一片是那位人族剑修持剑从苍龙身上斩落的。
剥离龙身的一瞬，鳞片中的残存生机便被那柄剑上蕴含的浩瀚道韵强行封存、延续。
他从未在任何生灵身上，感受过如此枯木逢春般的气息，那是天地间最精纯、最接近本源的道韵。
正因如此，他才想见那人，想得那人指点一二。
他不需要在修真界混得开，他披上人皮，从天山一路追至瀛洲，便是要寻到那个三请天山、取得净水之人。
哪怕历尽百劫千难……
他只要成仙。
“哎，算了，你又不说话了，还是我多多照顾你吧，笨蛋蛇。”柳先生不说话，红发青年只好独自连连喟叹。
纷乱嘈杂的人声中，颜怀月敏锐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颜怀月！你还好吗？”伴随着庄鸿仪焦急的呼喊，他一边向被撞到的路人致歉，一边蛮横地冲散人群，瞬间挤到了颜怀月跟前。
颜怀月条件反射般向后撤了一步，稳了稳身形才道：“嗯，我没事。”
庄鸿仪身后，是一长串令人眼熟的身影，蓝弦阕一行人赫然在列。
除了师尊外，他们队伍里的成员也无一人缺席。
“颜师兄，你也进来了？”冼灵玉满脸急切地倾身探手，想要确认他的安危。
颜怀月微侧身躯，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他环顾四周，眸色微沉：“好像所有人都进来了。”
不只是他们，踏入秘境的外来者都被“他”拉进来了，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
不过，既然是“他”做的，这些修士就没有危险，自己也不用急着暴露。
不远处，觉宁正在向闻千樾汇报寺内众弟子的情况。
闻千樾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跟着点点头，又抽空抬眼远眺。
觉宁不安地拨动念珠，心中默念几声佛号，犹豫着对自家师弟开口道:“佛君，小弟子们已经安顿好了，由勿言师侄先带着，先到树荫下去了。”
闻千樾温和道:“好，勿言办事，我也放心，此处古怪尤甚，你我也切莫轻举妄动。”
觉宁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不过随即他又想问问这位十回向法阶的尊者师弟，究竟看没看出来点儿什么门道:“师弟，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闻千樾闻言，昂首望向众人正前方那座瑶台玉京般巍峨的大殿，他只瞧了一眼，就笃定道:“这里是寂玄宗。”
毕竟，他以新弟子岳文谦的身份在寂玄宗住过一段时间，练剑场的每一处他都熟的不能再熟了。
觉宁暗暗心惊，眼睛藏在长眉下，差点儿纠结着簇到一起去。
“难道我们被秘境传送出来了？”
闻千樾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目光偏向身侧某处嶙峋的怪石间。
那里生长着兀自绽开的数丛繁花。
这座假山，是安置在寂玄宗主峰练剑场左前方的装饰山体，他在的时候，这上面明明只有一些枯萎的，干瘪的残枝。
“时间不对。”
佛眼看不出这里的异样，或许是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异样，这不是幻境，不是梦境，不是虚妄之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时间不对，或许是因为……
“这里是寂玄宗，不过，是一个于我们而言完全陌生的，位于过去某时某刻的寂玄宗。”
觉宁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到右手死死捏紧手中佛珠，左手不自觉跟着覆上，直到珠串被两只争抢的手抻断，佛珠散落一地。
“哗啦——”
他才骤然惊醒。
闻千樾默默躬身帮他一颗一颗重新拾起，再递到对方手中:“觉宁师兄，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觉宁恍然大悟，脸上微红，长眉下目光重新凝聚:“多谢佛君开示……”
他只是觉得，时空机锋无数，世人肉眼凡胎，身似蜉蝣，竟也能在这一息之间，借机窥探一线玄机，周游天地循环往复，何其有幸！
闻千樾正要安抚师兄，却忽然被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
“肃静！”
“本届寂玄宗新秀拜师大典，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