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陸長青很有眼力見地放低聲音,很明顯岳師弟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哪怕對方只是剛入門的小弟子,修為根本趕不上自己。
但事關懷月師弟,謹慎一些總是好的,萬一這人真的發現了問題呢。
聞千樾微微闔眼沒有理他,而是仔細感受,借調遠在荼靡寺的本體的法力探了探結界,他並沒有大張旗鼓,沒有打草驚蛇,只是簡簡單單用法力繞著整個屋子走了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結界的豁口。
其實這種想法只是僥幸心理,布下結界卻殘缺不全,還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留道口子?這種低級錯誤就連身邊這個金丹期大師兄都不會犯,甚至可能再低一點,築基期也不會。
更何況這結界,是無攸仙尊布下的。
厲無攸此人,年少成名,二十多歲的時候便已是元嬰。
這就意味著別的弟子還在為了一張符、一道劍訣費盡心思苦熬了整宿,第二天沾沾自喜地拿給師父看,喜提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的時候……
厲無攸已經能和那些師父長老們探討道法劍意,甚至可能還要反過來教訓長老們,反過來把自己的劍意心得分享給這些如饑似渴、兩眼放光的師父們。
畢竟這個人太厲害了。
他在金丹期自創的劍法到了元嬰期還能接著用,而且越用越順手,劍招越用越凌厲,出劍時宛如昆山玉碎,能于千里之外,憑劍氣就震碎莫掌門心愛的花瓶。
這還只是二十幾歲的他。
後來厲無攸鎮守無間上百年,一人一劍,攔下無數妄圖通過無間界石流竄到瀛洲的惡業亡魂,才保了瀛洲百年平安順遂,不受外敵所侵。
無間界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接觸到的地界,那里並不只是佛經中描繪過的無間地獄,而是自成一界,跟瀛洲的修真界、人間、魔界這種地方是一樣的。
此界有一部分法則與無間地獄十分相似,罪者歷盡百劫千難,一念生,一念死,無時無空,無窮無盡,其間惡業彌天,亡魂債主更是數不勝數。
他並未涉足其中,只是听道尊無意間提過一次。
很遺憾又很慶幸,他也沒有資格進入無間。古往今來,大概僅有三個人去過。
況且這三個人並非都能全身而退,只有兩位有能耐從無間返回瀛洲。
一位是道尊晏懷真,當然這個人究竟是從瀛洲進入無間然後又闖出來的,還是人家壓根就是無間原住民,後來因為什麼原因到瀛洲做客的,目前還沒有定論。
這“人”就好像是憑空出現的,來歷不明,身份不明,修為也“不明”,人們對他的了解到目前為止也還停留在一個書面化的,十分片面的階段。
另一個活著出來的就是這位劍尊厲無攸了。
至于沒走出來的那個,是上任佛君弈塵。
他不知道這些人進入無間後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弈塵佛君相當于半步飛升的修士,但很可惜,他沒走出來,永遠留在了里面,至今連塊兒尸骨,連一撮飄零的骨灰都未得見。
彼時,瀛洲人只見有兩個燦若金星的小點兒同時從撕裂的天空里劃了出來。
他們弄出來的動靜不小,甚至可以說是聲勢浩大,修真界幾乎人盡皆知,現在若有人抬頭靜下心望一望,天空上、雲層里還隱隱能窺得那久不愈合的深邃裂痕。
當時天上連續三日雷雲不斷,雷雲中穿插游曳著無數條金色與黑色交錯的細線,這些線像是在調情,又像在打架。
線纏繞在一起,偶爾交匯融合,偶爾胡亂撕咬,慢慢的黑色的細線消散了,仿佛被那些金線給吞噬了一樣,此消彼長,金線一家獨大,變得更得意也更理直氣壯。
三日後雷雲莫名其妙被擠走,緊跟著天生異象,雲層中涌進來無數空靈悠遠的鳳鳴龍吟,千萬年未曾盛放的金蓮像不值錢一樣,肆意舒展,開遍大地。
靈山大笑,嗡鳴震動,大澤捧腹,奔涌不息。高天之上隱隱有個忽遠忽近的聲音直接傳進所有修士的神魂中, 親昵地輕喚了一聲︰道尊……
眾人大驚,回過神時便想啊,出來的這兩個小金點兒,分明是兩個人,一個熟得不能再熟,一個生得不能再生。這尊貴無比的存在喚的是哪一個呢?
緊接著 又淡淡地跟了一句︰與無攸劍尊走吧。
眾人恍然大悟,這次終于清晰明了了,隨劍尊一同出來的那個戴著面具的“人”,那個大家見也沒見過,听也沒听說過的“人”,想必就是 口中的“道尊”了。
這也是懷真道尊第一次為人所知。
道尊活著出來並不奇怪,這位大神雖然不知道是從哪個風水寶地里冒出來的,但他是天道親口承認的道尊,至于道尊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反正听起來逼格很高就對了。
眾人十分確定,這個神秘兮兮的道尊,他不是個人。
說不定是某某大帝神君下凡來渡劫的,反正不是人。
要真是人的話,單從天道對他的眷顧程度來看,也太惹人嫉妒了吧?
那幾千年都沒開過一朵的功德金蓮如今恨不得都直接喂到他嘴邊兒了,俗稱老天爺賞飯吃。
那不屬于瀛洲的鳳凰金龍盤桓天際,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啼鳴吟嘯,好像在說︰你回頭看看我呀!你回頭看看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所以道尊怎麼會是人呢?所以他能從無間出來有什麼可奇怪的?
但無攸仙尊也活著出來了。
這就讓人不得不心生敬佩之意,劍尊他,憑借渡劫後期的修為硬生生闖出了半步飛升都沒能活著闖出來的鬼地方。
這,這簡直驚天動地,聞所未聞吶!
從那以後,厲無攸成了公認的修真界第一人,幾乎沒有人直接說“厲無攸”三個字了,人們通常心照不宣地尊稱他一聲“劍尊”。
聞千樾感到十分棘手。
他沒有把握能跟無攸仙尊那樣的人物斗法,不是可能打不過,而是千真萬確打不過。
他比無攸仙尊少了幾斤幾兩,單從這道結界上便可窺得一斑。
不僅僅是十回向與渡劫後期在境界上的差距,而是對靈力咒力的掌控力,鉤織結界的方式手法,以及融入其中的各種“鎖”,各種他聞所未聞的法訣巧思的差距,是從內到外,本質上的差距。
他解不開,不但解不開,甚至不能試探過多,不然很容易就會被結界反震,被屋內人察覺,不需要結界的主人出手, 他這練氣期的小身板,一旦結界反撲,他抗不過一息。
聞千樾眉頭緊蹙,他記得無攸仙尊是劍修,竟然連陣修所需要涉略修習的結界也能布置得如此天衣無縫嗎?
這結界,莫說是他,就算是陣法第一人,那個歸藏閣的閣主段平桓親至也得等臉上皺紋都愁出來幾條才能解開吧,何況被困屋內的顏懷月。
厲無攸,竟然行事如此決絕!顏懷月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築基小弟子,甚至那人體內靈脈有異,靈力稀薄,如今更是傷上加傷,說不定連自己這具煉氣分身也抵抗不得。
無攸仙尊動用如此高深的手段,難道是刻意為了阻止他們這些礙事之人嗎?
“岳師弟,到底怎麼回事?你干什麼呢?”
陸長青疑惑不解,圍著聞千樾走了一圈走一圈,終于忍不住再次出聲詢問。
聞千樾眉間不舒,愁上心頭,他頓了頓,隨後緩緩收手,回頭便見陸長青急得團團轉。
可這人又能做什麼呢?他是寂玄宗首席不錯,也僅僅是寂玄宗首席罷了,這無解的難題,就是他師傅來了,也依舊無解。
莫掌門……
聞千樾眼前一亮。
等等,說不定莫掌門真有辦法,他畢竟是厲無攸的師兄,就算厲無攸再過分也總要給莫掌門幾分薄面吧。
“這門,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陸長青心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來試試。”
聞千樾拉著他,輕輕將手放在門上,離結界僅幾寸之遙。這個距離,足夠陸長青感受到屋內有結界,又不會進入結界的警惕範圍。
果然陸長青很快發現不對。
“……這是……這麼高的靈力,是他!”
他一時心急,說漏了兩個字。
聞千樾正好順桿子往上爬︰“他是誰?陸師兄,這道門我打不開,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陸長青微微張了張嘴,懊悔道︰“我又錯了,我怎麼能讓懷月一個人留在屋里,我早就應該想到的。”
“陸師兄,你在說什麼?”
聞千樾也有點著急,顏懷月一個人在屋里太長時間了,不知無攸仙尊是何時來的,他竟然一點也沒能察覺,無論如何,必須盡快引入正題,屋內那人多等一刻便多一份危險。
陸長青也不兜兜轉轉,直言道︰“我跟你說,你不能跟別人說,不然怕對懷月不利。”
“好。”
聞千樾點點頭。
陸長青把他昨晚的所見所聞一字不差的說給他听,除了後來他抱著顏懷月的時候。
“岳師弟,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現在懷月有危險,師叔肯定在里面,這結界不是我下的,這麼強的靈力也只有他能做到。”
聞千樾心思難安,默念了幾句佛號,才稍微平靜一些。
“陸師兄,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我們不能這麼貿然擅闖,萬一惹怒了仙尊對誰都沒有好處。若真如你所說,仙尊明明已經許下承諾,又為何出爾反爾?”
“誰知道……”
“……那就先不管這個。莫掌門平日與仙尊關系如何?”
“挺好的,至少在師尊那邊單方面挺好的。”
陸長青回憶了一下,記憶里師尊笑眯眯的跟他分享過很多關于師叔小時候的鬧騰事,還說自從收了徒弟,師叔就開始端著了。
他不可避免聯想到無攸仙尊昨夜望向自己的眼神,冰寒刺骨,怎麼也稱不上是端著,怕是本性如此,殘忍涼薄。
大概師尊從未看透過他那個師弟吧。
聞千樾思慮萬千,手指不自覺做出碾動念珠的動作,不過片刻,又忽然想起手上空無一物,念珠不在,滿天佛陀也不在,不知此時,又有何人能替自己解惑了。
“依你看,莫掌門可能管得此事?”
陸長青緩緩搖頭。
“我看未必。”
師叔說過,他與懷月之事,即便師尊親至,也管不得。
師叔這個人,自己雖然沒見過幾次,但每一次見面,對方給自己的感覺永遠只有一個字,冷。
厲無攸幾乎從不參加宗門事務,自己也很少見他與人相談甚歡。師叔確實鎮守無間百年,卻不見得是為了天下蒼生,雖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麼想的,但從懷月師弟這件事來看,這個人無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的。
這般冷情冷性之人如何會顧念師兄弟的情誼?
懷月是師叔親自領上山的徒弟,不也落得如此下場?喜歡的時候,給人個名分,給些小恩小惠,不喜歡的時候,能把人一下踩進泥里,踩斷脊柱,折斷四肢,冷眼看那人哭喊求饒也無動于衷。
聞千樾胸口沉悶。
二人一時沉默無言。
眼看落葉在腳邊越攢越多,衣衫也被正午不解風情的日光燻得燥熱。
這時,秦四月早課結束,捧了一堆花色各異的瓶瓶罐罐,蹦蹦 跳了過來。
“誒?兩位師兄弟怎麼都站外邊了?曬陽陽呢?”
陸長青比了個“噓”的手勢,他也知道有這道結界在,屋里屋外的聲音肯定是不互通的,但他就是心里不安,不想在自己等人一籌莫展毫無辦法的時候驚動屋內人。
秦四月煞有其事地把手中的藥罐堆到院內石桌上,隨後輕手輕腳湊近。
“怎麼了?顏師兄在睡覺嗎?”
陸長青重重嘆氣,不得已又把那糟心事跟秦四月重復一遍。
不一會兒,空氣變得沉甸甸的。
這事兒一言難盡,故事兩個主人公的關系一言難盡,秦四月的表情也變得一言難盡。
這誰能想到呢?
清冷尊貴,端坐雲頂的仙人,背地里竟然是這種宵小之徒!
怪不得顏師兄全身是傷,還傷得無藥可醫,原來是他!現在想來,也只有他能攪碎一個人的經脈又一片片給人家拼回去吧。
“他可是顏師兄的師尊啊!虧我平時還那麼崇拜他!顏師兄好可憐!”
秦四月氣得一腳踢碎了石墩,猶覺不夠,又一把一把薅禿了三人周圍所有野花野草,氣得神志不清,把花草連根帶泥的放在嘴里嚼來嚼去,再一口“呸”出來,心情才稍微平和一丟丟。
“……”
聞千樾能體會這種心情。他當時在門外,本打算哪怕暴露身份也要出手阻止的,但他躲在暗影中,瞧見陸長青已經按捺不住沖了進去,才堪堪收手。
他百年來幾乎從不出山,寺中人也都是良善之輩,哪里見過這種場面,那時他差點犯下嗔戒,好在被手腕上念珠殘留的氣息給燙了燙,才慢慢平復下來。
陸長青拍了拍二人肩膀︰“我只跟你們說了,千萬不要外傳!”
而秦四月強迫自己冷靜,略略思索後脫口而出︰“為什麼不能外傳?這件事你們管不了,不只是你們,就連掌門真人也管不了,那這樣的話不就是要找一個能管得了的人嗎?”
她繼續說︰“你想想看,這世上,誰能插手此事?”
陸長青和聞千樾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了晏懷真的名字。
可能只有道尊了吧,整個瀛洲,也就只有那個人有資格跟無攸仙尊動手,甚至有可能完全壓制住他。
畢竟無攸仙尊是在人的範疇中最強,而道尊已經在眾人潛意識里被開除人籍了,又能血肉助人飛升,又能去傳說中仙界的天山、不周山雲游的,這分明……不是飛升勝似飛升了嘛。
“……你是指道尊?但道尊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去哪里找他?再說,你我也不知……道尊與劍尊關系如何,就算找到人,人家也未必想管吧。”
陸長青也想見道尊,想見到魂牽夢繞,卻始終不得見。
秦四月反駁道︰“嘖,我說的是這芸芸眾生!你想想看,一家之言可能抵得過眾口悠悠?一人之力可能擋得住天下諸多有心之士,有膽之士?”
“我們要把這件事傳得人盡皆知,這樣自會有心懷正義,看不過眼的人來管,就算一個人的力量太小,等人多起來,無攸仙尊真的會頂著這麼大的壓力,難道寧可殺盡天下人,也要為難顏師兄嗎?”
秦四月不相信厲無攸干的出來這種事,不然他為什麼鎮守無間上百年,那不是白費功夫了嗎?而且……
“他明顯不是那麼在乎對方吧,如果仙尊真的在乎顏師兄,就不會這樣對待顏師兄。”
“如果只把顏師兄當成玩物一樣對待,那他就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名聲地位,去堵這悠悠眾口,去平這憤憤眾怒。”
“顏師兄在他心里並沒有重要到值得他與天下為敵。”
秦四月的眼神堅定又決絕。
“我們要逼著他,必須放手。”
她話音一轉︰“不過也不要把事情做的太絕。先給掌門真人透露一下,若掌門也無能為力,那就在宗門內小範圍實驗一下,如果有效果,自然皆大歡喜。”
“如果無攸仙尊仍然執迷不悟,那就只好……總之,一定有辦法的,一定可以救出顏師兄的!”
聞千樾若有所思。
陸長青深以為然,緊跟著詢問︰“可我們沒有證據,空口無憑,誰會信呢?”
揭發無憂仙尊,堪比一張狀紙直接把皇帝本人給告了,還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此事難如登天啊。
“所以,我幫你們找證據。”
秦四月一把拽下陸長青腰間的弟子令牌,給自己那一枚發起通訊。
陸長青瞬間明白她要做什麼,便喜上眉梢,激動地拉著聞千樾的袖子說︰“秦師妹太聰明了,我剛才怎麼沒想到!”
聞千樾不太了解弟子令牌,所以不知道秦四月做了什麼。
秦四月見他是新入門的,便好心解釋道︰“我用他的令牌給自己的令牌發送通訊,我的令牌在屋里,但我跟令牌是綁定關系,不管隔著多遠,我都可以主動接通,等接通了,我再開啟令牌內置的留影石,這樣不就有證據了?”
陸長青驚喜地點頭︰“感謝偉大的令牌設計師!”
三人說做就做。
令牌閃了兩下白光。
秦四月心念一動,直接利用令牌自身設計機制,無視了能抵御渡劫期往下所有修士的結界,把一塊兒不起眼的令牌變成連通屋內屋外的重要橋梁。
三人找了個僻靜無人的角落,將令牌傳遞過來的畫面外放……
只見屋內霧氣彌漫,從令牌的角度看去,第一眼,就看見無攸仙尊正抱著衣衫不整的顏懷月一步步走向熱氣騰騰的木桶。
顏懷月手背一片青紫,像是被人用腳硬踩出來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指縫關節處還有一道細長滲血的劃痕。
他面色蒼白,神情驚恐不安,眼中蓄滿淚水,嘴唇張了張,卻沒發出一點聲音,仿佛在無聲哀求著什麼,嘴角也不斷向外涌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液。
他似乎靠在那眼神冰冷,神情漠漠的男人懷里,伸手攥著男人潔白的衣襟,直到將男人胸前的衣襟一點點揉皺,染紅。
厲無攸仍然一步步向木桶逼近。
顏懷月掙扎的幅度隨著與木桶距離的縮短而越來越劇烈,他拼命往男人懷里躲,卻無濟于事,眼看著都快哭出來了。
“髒死了。”
“為師幫你洗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