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气凝质，有无相生，同无极，秉元化，是为太素。
皓尔太素，抱虚怀真。
颜怀月这人，有点意思。
这般灵台澄澈，可不像是他那执迷不悟的师尊能教养出来的。
蔺含章已经可以确认了，哪怕有诸多细节依然对不上，但颜怀月就是晏怀真。
跟青年一起被带进这洞府后，他到现在还回味呢。
与道尊初见时，他当着人家的面盗用人家的身份，此举简直大言不惭，徒惹嬉笑尔！
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
“小少年，本尊自是晏怀真……”
蔺含章偷觑着如今嘴边还带着血痕白衣青年，感叹着，自己当初就是被道尊这惨兮兮的小模样给坑了啊！
道尊在人前不愿暴露，所以跟着山神回来，想趁着山神离开再做打算，也挺合理。
要是他有这么深、这么巧妙的伪装，他也不愿意轻易掀了。
可惜颜怀月失算了，厉无攸竟然也找了过来，还毫不留情对他动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道尊伤是真伤，痛是真痛，经脉做不得假，他当真这么在乎厉无攸，在乎到宁可自己隐忍不发，也不愿意反抗激怒他那“走火入魔”的好师尊。
蔺含章记得颜怀月说厉无攸是因为走火入魔了才变成这样。
厉无攸分明哪里都不像是走火入魔之人！
可怜道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就是太过信任对方，才被对方欺骗至此！
所以颜怀月才会想着去昆仑寻找若木，甚至妄想厉无攸有朝一日还能“找回”自我，他们之间还能破镜重圆。
殊不知，厉无攸本就是在刻意玩弄、折磨他，就算他做得再多，厉无攸也不会改变分毫。
道尊这般默默忍受，委曲求全，到最后恐怕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现在严重怀疑，厉无攸除了冶心蛊，还给颜怀月下了别的蛊，而且是从小就开始下的，不然怎么蛊得颜怀月如此痴情，为了那好师尊，尊严也不要了，命也不要了，什么都由着那人肆意作弄。
回想之前，道尊从一开始就在步步主导他们之间的对话。
是自己太轻敌，只觉得青年是个不谙世事、没什么见识的筑基期小弟子，根本懒得多费心思，就随便糊弄几下了事。
更是道尊演技精湛，天衣无缝，声色俱全，轻而易举蛊惑人心。
不是他糊弄青年，反而是青年在忽悠他。
蔺含章忍不住又瞅了对方几眼。
若不是他与青年是绑定关系……
他还真能被青年轻易骗了去。
这副可怜的样子，这谁看了能把颜怀月跟道尊联系到一起啊！
青年明明那样聪慧，怎么偏偏在厉无攸身上栽得头破血流，碾进尘里，隐忍得让人心生怜惜。
“师尊……停下吧……”
颜怀月体内有冶心蛊，厉无攸正用那恶心的蛊毒逼迫、折磨他。
道尊也是人，也会疼得浑身蜷缩，羽睫打颤，指尖无论如何也抻不直。
蔺含章默默感叹，当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怕颜怀月对厉无攸只是师徒之情，可这份“情”，即便是道侣之间，也未必有谁能为对方做到如此地步！
那暴戾的仙尊，此刻竟还要说些伤人的话，折辱于他！
“单单知错还不够，为师说过，再有下次，决不轻饶，你敢背着为师与那山鬼……逾矩……”
厉无攸偷偷把“苟合”两个字换了。那两个字太冒犯，太亵渎，他说不出口。
他甚至不敢想……
一想到徒儿与从前的自己……会那般、巫山相会……
他就心火愈盛，渴望，浇熄。
颜怀月咬唇屏气，从无边的痛楚中抽出一丝神智，神色慌乱地解释道:“不是您想得那样……怀月没有逾矩……我只是拜师……而已……我没有……”
蔺含章听得心酸极了。
心想，你那聪慧的劲儿去哪了？道尊，怎么连解释都如此忍让，平白叫自己落了下风。
厉宗主眼神冷得没边儿，他再度横剑而战：“本尊尚在，岂容你无端折辱阿晏！交出解药，否则休怪本尊亲自搜魂！”
蔺含章在玉佩里鼓掌:说得好！解气！继续继续！
他跟颜怀月绑定在一起，本也是更向着颜怀月的，尤其颜怀月贵为道尊、本应尘埃不染，却为了他那骗身骗心的师尊，什么苦都受了。
这种傻孩子，他怎么就遇不到呢，他也想要，他酸透了。
厉无攸并指凝气，剑气化形，借助徒儿的灵力加以抵挡，一边与“自己”交战，一边还不忘抽空顺着台词。
“种蛊那一刻为师便警告过你，为师不需要你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可若你多看旁人一眼，为师便让你痛不欲生。”
他仿佛烫嘴一样，把后面的台词一股脑全念了:“怀月……你看了那人几次？他可比得过为师？怀月，你不听话，你何时能学会听话？为师教你很多次了，为何就是不长记性？”
“怀月……为师曾对你做的那些事……为师真心悔过了，也决意从此善待于你……为何还要辜负为师？”
“是不是非要我把事做绝，你才懂得害怕？”
“是不是非要把这双眼睛剜掉，你才不会看别人？”
【‘颜怀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到极致，便无所谓挣扎了。】
【师尊向来言出必行，三年前那场剜了一半的酷刑，如今再也躲不过了。】
【‘颜怀月’眼中的世界轰然炸开一片血红。】
【他开始分不清梦魇与现实，恍惚间，男人冰冷的指腹贴着他的眼球，正慢条斯理地向内施压。】
【他被死死地钉在床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默默感受着自己被无边的血色吞噬。濒临爆裂的钝痛伴随着阵阵眩晕直逼脑髓，直到眼球被活生生挤出来……】
颜怀月死死捂住双眼。
“好晕……”
“好疼……”
他忽然顿了顿，眼角不受控制地淌了几串泪珠，随即指尖突然用力。
“要挖就快些吧……不要再……这样消磨我了……”
他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在厉宗主满眼惊恐中，指尖狠狠抠向自己的眼球。
“颜怀月，你干什么！”
蔺含章赶紧穿透储物袋，飘出了玉佩。
“阿晏别动！”
伴随着一声低喝，厉宗主周身灵力狂涌，身形骤然向回瞬移。
然而下一瞬，一股更为狂暴的力量在他身后炸开。
厉无攸不再保留，硬生生将空间撕裂，先他一步。
这具身外化身中，正流淌着两个人的灵力，自然微微占据上风。
厉无攸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闪现到颜怀月身前，又一把钳住了青年不知分寸的手腕，指骨因用力而泛白，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两截腕骨生生捏碎。
“……怀月……”
厉无攸嗓音嘶哑，眼尾通红:“你要做什么？没有为师准允，你什么都不许做！要罚，也得为师亲自动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