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味顺从反倒显得刻意，唯有掺进几分恰到好处的挣扎，戏才够真。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对我？”
颜怀月猛地往回扯了一下手臂，衣袖荡开一阵细碎的悉窣。
他嗓音发颤，气息凌乱，尾音越来越轻，像是质问的底气被恐惧一点点抽干，只剩下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在强撑。
时候不早了，天也昏昏沉沉的。
顾砚青的目光混着晦暗的光线，将青年跌坐在地的身躯牢牢笼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为什么？”男人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因为你是晏怀真啊。本尊与晏怀真之间要清算的，可不止一笔旧账。”
“……”
颜怀月陷入沉思。
他听来听去，这条傻龙似乎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怎么感觉是单纯的报复心作祟，单纯的，想把对晏怀真的满腔恶意与怒火，尽数发泄在自己这个替身身上，罢了。
这不对吧？能有这么简单？
他心下存疑，决定再试探一日。
“我不是他，我叫颜怀月！”
他闭着眼反驳，声音弱得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正在哈气，没什么攻击性，反而软乎乎地勾人兴致。
顾砚青果然起了玩味的心思。
他想看看这人最生气时，会是个什么模样，便学着当时秘境之主在拜师大典上诱哄青年拜师的语气，试图在对方心间再扎进一根刺：“阿晏……你听话，别惹本尊生气。”
话音未落，他抬手拂过青年的肩头，指尖却刻意掐进皮肉里，瞬间逼出几滴殷红的血珠。
颜怀月下意识狠狠一挣，好在身体本能地控制了力度，挣脱的幅度刚好卡在激烈反抗与无力摆脱之间:“放手！你……别用这种语气！”
顾砚青越发满意。
颜怀月生气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那人的影子了。
他还想继续逗弄，指尖摩挲着那点血迹：“怎么，本尊修为高深，不配当你师尊吗？”
“……”你配个屁。
颜怀月突然无比想念两位小草师尊。
师尊才舍不得伤害他，师尊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保护欲，恨不得将他这只四处乱窜的小飞虫圈进一身绿油油的叶子里，护得严严实实的。
颜怀月还想在试探几句。
恰在此时，公孙怿赶到了。
他甫一落地，便撞见顾砚青正用手指抠着青年的肩膀，血珠渗出，那人脸上却露出餍足的神情，活脱脱像个变态。
公孙怿眉心微蹙，对这种欺凌弱者的行径表示强烈谴责。
“行了，别折腾他了。”他冷声开口，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戏虐，“先想办法从秘境里抽身吧，外面要变天了。”
颜怀月浑身忽然打了个激灵。
顾砚青慢慢转回了视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阿晏，别怕，他是……”
公孙怿冷冷地扫了顾砚青一眼。
顾砚青勾起嘴角:“他是个好人。”
“……”呵呵。
颜怀月默默抿嘴。
行了，你是顾砚青，他是公孙怿，还有个同伙叫方泽，你们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简直奤称好人。
顾砚青对青年的抗拒早有预料，却并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个替身，等带回魔宫慢慢磨就是了。
若实在不称心……杀了也无妨。
只是他与晏怀真之间那笔血账，总要先结一笔。
等回了魔宫，他要一样一样地，从这具相似的躯壳里，连本带利地剜回来。
公孙怿连脑子都懒得动，便知顾砚青心中所想，若非看在灵石的份上，他早带着方泽抽身远离了。
自他接手倒海楼以来，楼中杀人从来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他骨子里便不屑与魔尊这种凌虐取乐之人为伍。
“秘境已封，不止我们，谁都出不去。”顾砚青开口时语调平淡，透着股意兴阑珊的倦意，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公孙怿眉头紧锁，一时陷入沉思。
顾砚青随手松开颜怀月，任由那青年摸索着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天然巨石。
颜怀月抱膝蜷缩，抵在石角，垂着头浑身轻颤，始终一言不发。
刚刚顾砚青说秘境被封锁……
不，不仅是被封锁这么简单。
这里是往日的不周山，这里本就是独立于乾华秘境之外的时空，严格来说，这里与他在无间里被卷入的时空是同一个，此处与无间，应当也是相通的。
若无法突破此地的法则，便无法离开。
师尊既然与他定下十日之约，要他在十日内救活“天柱”。
就意味着……十日内，这里会复现上古时期不周天柱崩断的场景，离开的契机应当与阻止天柱崩断有关。
或许，时机将至。
颜怀月垂首掩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
顾砚青倒是一语成谶。
或许，他不得不当一回晏怀真了。
幸好储物袋还在身上，晏怀真那一身行头，可是师尊他老人家辛辛苦苦，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可不能随随便便划破了，到时候他可得多小心注意，尤其多注意躲着点顾砚青这个变态。
天色更暗，方泽还没回来，应该是还没找到机会抽身。
公孙怿索性先不管他了。
顾砚青起身，缓缓走到公孙怿身侧，简单交代了几句:“魔族功法在夜间更有优势，你守着，本尊出去探探，守好他，别让人死了。”
随后便身影模糊，在原地散去。
公孙怿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淡淡翻了个白眼。
他身为修士，灵力自转护体，不需要篝火取暖，便在离颜怀月不远的竹林深处寻了处清净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神识却始终如蛛网般铺散开来，警惕着四周异动。
此时蔺含章终于有机会飘出来插话了。
“小怀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你看不见，或许多有不便……”他殷勤极了。
目光沉沉锁在蜷缩成一团的颜怀月身上。
青年倚着天然石块的石壁，对面是一片疏落竹林。
月影空寂，将他本就苍白的神情衬得愈发空洞，青年像是刚熬过一场重击，就快撑不住了似的，连魂魄都散了大半。
蔺含章莫名有些……
他觉得或许这才是道尊最真实的一面，卸去繁重的伪装与责任，他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要面对最亲近之人滔天的恶欲，又要应付最阴狠之人毫不掩饰的歹意。
他也会在无边的孤独中感到一丝迷茫惶恐与疲倦吧。
若自己还活着，还有一具血肉之躯……自己至少可以……
“多谢前辈。”颜怀月颜怀月在神魂里默默摇头。
蔺含章猛地惊醒。
他刚刚在想什么？
倒海楼之人最忌讳心生怜悯。
不过蔺含章转念一想，他已经死了，死了就不是倒海楼的人了。
颜怀月淡淡传音:“怀月尚能应对，他们不比师尊，我在他们面前，可以动用神识，以及一些小手段。”
蔺含章根本听不进去他说什么，满眼全是青年瑟瑟发抖的身子。
颜怀月是不是伤势复发，失血过多，感觉冷了？
冷了默默的，委屈难过默默的，伤了也默默的。
“前辈，一会儿您先休息吧，没关系的，我不会有事，我不会舍本逐末，傻到任人欺凌的。”
蔺含章凝视青年肩头的斑驳的血迹，眉头紧锁。
还说不会。
明明刚刚就是在隐忍不发。
他要是有身体就好了，他可以把颜怀月带回倒海楼好好治治这人不拿自己当回事的毛病。
哦，对了，倒海楼已经易主了……
算了，他在这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要注意分寸，那本尊先回去了。”
他是得好好歇歇，清清脑子了。
蔺含章神不守舍地飘回玉佩，把玉佩从内封死，陷入沉睡。
颜怀月感应到对方的动作，忽然有些好笑。
蔺楼主这是觉得没事干回去睡觉了？
可惜自己睡不了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公孙怿都像是把他忘了一样，不管不顾。
如此下去，试探没有一点进展，可不符合预期，他得弄出点儿动静，让公孙怿主动搭话。
颜怀月微微抬头，蹑手蹑脚地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试探:“你……你在吗？”
耳边回响的只有簌簌声。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发抖，差点站不住跌下去，不过好在双手还能扒住石壁，他用指尖一点点摸索着，双脚微微迈步。
公孙怿淡淡抬眼，将对方的动作尽数敛入眸中，却依然没有什么表示。
颜怀月缓缓向前蹭着，渐渐的，指尖处空落落的，石壁已被自己甩在身后了，他慌乱地抬手向四周摸索。
目不能视让他感到无从适应。
他刚想抬脚向前，却因为害怕与不安，又将脚收了回来。
公孙怿见状也没有出手。
直到他看见青年经历了一番挣扎后，还是鼓起勇气往远处走去。
便想着，本来就经脉俱碎，灵力尽失，如今眼睛也看不见了，即便如此，也还没放弃希望，还妄想着逃离么。就算没有自己与顾砚青，他这个样子，又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