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阵势愈演愈烈。
重与黎的降世挑起了共工的怒意。
天边，那人首蛇身的庞大虚影骤然扭曲，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咆哮：“重闭天枢，黎绝民祀，神民异业，神柄遂易！今非我之怒，乃天之怒！”
咆哮声穿云碎石，部分山体遭受猛烈冲击，在狂暴的声浪中轰然崩塌，无数碎石化作离弦之箭，迸裂飞溅。
公孙怿与顾砚青不得不退守至颜怀月本体身前，二人联手撑死结界，勉强抵抗那一而再再而三的杀机。
“别怕，我发了誓，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公孙怿无心回头，却细心叮嘱。
声音直接传进颜怀月耳中。
树下青年微微仰头。
隔一层白茫茫的眼纱看人，或许看谁都是干净洁白的。
“嗯。”颜怀月低低轻叹，“多加小心。”
顾砚青突然觉得自己反倒像无关紧要之人，心中莫名有些凄凉。也恨棋差一步，当初或许不该拉倒海楼入局。
可惜为时晚矣。
共工发怒，洪水暴溢争岸。
这水最初极烈。
不周是支撑天地的西北边界，本该千山万壑，一望无际。
却被烈水急匆匆丈量出了轮廓，轮廓在水势中寸寸明晰，绵延千里万里。
颛顼眸色渐渐暗了下来：“顽固不化，死性不改。”
黎本能地双手一揽，巨手将滔滔洪水舀进掌心，喂至嘴边，吞进体内，一舀接一舀，作用却微乎其微，水势不减反增。
黎盛怒至极：“共工！堵不如疏，还权于民，帝命无愆！我亦无咎！反倒是你一意孤行，殃及无辜！如何不当罚！？”
玄冥虽为北海之神，但真正的权柄终究在风与冬，他催动神力，试图以风御水，借北冥之寒冻结那滔天浊浪。
可惜终究无法阻挡水权天授的共工。
颜怀月没有再等。
与其让天帝召回重黎，避免继续激怒共工，不如自己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利用太素，直接吸取重黎体内的恶业，给顾砚青展示教学的同时，也为太素积攒最后破局的力量。
太素吸收了恶业后，重黎躯体内便只剩下的“执”、“妄”、“念”。
如此，便可与颛顼配合，轻松让他们逐一退场。
可惜这招对共工无用，他就算吸收了共工的恶业，单凭肉体凡胎，也不足以与共工对战。
虽然无用，眼下却还是要先吸一吸的。
颜怀月起势：“诸位，得罪了！”
现在有颛顼帮衬，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赶紧赶紧！
顾砚青背脊沁出冷汗。
他原以为晏怀真会联手颛顼围攻共工，没成想这人竟借共工之怒，反戈直指颛顼一方。
晏怀真绝非拎不清轻重，这看似疯狂的举动，恰恰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昔日颛顼合围逼迫，终致共工玉石俱焚，天柱崩断。
可见若不能一举制敌，便唯有暂时稳住敌方，才有资格博取生机，稳住共工，才是正途。
借敌之势，反制大局，方是晏怀真的格局。
他不由深深凝望白衣人，见其于风暴中孑立安身，如悬天之剑。
顾砚青只觉寒意暗生，眼底忌惮之色浓重难掩。
晏怀真留不得。
若有机会，必杀之……不，必擒之。
废其修为，断其筋骨，摧其心神，将之囚于身侧……牢牢掌控，才能安心。
颜怀月不知他怎么想，只顾得上眼前时机。
他悬停在滔天的洪水之上，垂眸俯瞰，身侧风雷激荡，脚下浊浪排空。
“坎水归元，壬癸听令。”
真言降下，似裹挟了无违的天意。
原本咆哮着向世间倾泻的万丈狂澜，竟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了一瞬。
颛顼目光轻了轻，不禁好奇地看了过去。
天风吹来，衣袂生波。
那人一袭白衣，却接了倾世的云霞烟色，与万象遥相呼应。
颛顼轻轻一笑：“好美的天光，可不多见呢。”
公孙怿猛然抬头：“晏怀真……道尊。”
顾砚青见洪水定格后，那人动作并未停歇，遂双眼变回龙瞳，只为看得更清。
水流顿在半空，却仅仅几息，复重新流动，但这种流动发生了变化。
无尽骇浪正疯狂塌陷、逆转，化作巨大水涡。
颜怀月抛出太素，翻手向下轻推。
“嗡——！”
太素爆发剑鸣，剑身流转着皎皎白光，刺穿满天霞色，精准地刺入水涡的最深处。
水涡的旋转骤然一滞。
一股比先前更狂暴的力量从涡心爆发开来，裹挟着太素的剑气，将整片洪水绞散了聚势。
骇浪溅起，高万万丈，深入云霄。
共工震怒：“何人阻我！？”
颜怀月全然不理会。
关键时刻，分不得心。
厉无攸也不敢打扰徒儿，浑身的叶子竖得尖锐，锋芒毕露，随时准备应对各种可能袭来的危机。
徒儿正在利用无间本源与共工体内的恶业争夺水的权柄，成败在此一举，他不会让任何人坏了徒儿的大事。
“太素，趁机吸取神力！”颜怀月轻叱。
‘吸尽水中恶业！’
顾砚青眉心紧锁，若有所思。
目光顺势向水涡正中看去。
只见中心那幽暗如渊的深洞骤然散发缕缕幽光。
顷刻间，幽光大盛，化为水的脉络，细密盘桓，纵横交错，如一张张重重叠叠的蛛网，铺陈开来，蔓延至水界、天边。
每一条脉络都在剧烈地痉挛、搏动。
仿佛这水域，正被太素挑起了生命。
顾砚青不自觉屏住呼吸，撑着结界的手松了片刻，立刻被飞溅而出的水撕裂了结界，刺穿了肩头。
“噗！咳！”
他本就伤势未愈。
公孙怿见状赶紧透支灵力，用以帮衬。
总算是及时将结界修补。
然而顾砚青并未在意伤势，反而瞪大双眼，去看那从水渊中冉冉升起的太素。
太素剑身正绞着水的经脉，将那丝丝缕缕的光一根根抽离了汪洋。
剑锋微颤，不断发出嗡鸣。
嗡鸣声与那脉络的搏动完美重合。
“咚——”
随着洪水迸发了心跳。
太素剑才渐渐稳了下来。
颜怀月抬手将其重新握于掌中。
此刻，脚下的水被太素带走了生命，变成了一片不再流动的死水。
共工再次加大水势，只是失了魂的水，就算再大，也没有了穿透众人防御的动力。
他若有所觉，虚影在天边不断变幻着形态，像是在思考如何应对一样。
颜怀月心中微沉，不能让共工再受刺激了，既已从恶业中获取了一部分力量，就速战速决，先将重与黎送出战场！
念及此，他紧紧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抑制住微微发颤的双手，身影消失在原地，霎时出现在天边。
顾砚青目光紧紧跟随而去，第一眼却见晏怀真对面那巨神似乎轰然缩小，直到小成人身。
“嗤——”
而仅仅瞬息间。
太素的剑尖便刺穿了他的世界，一抹摧枯拉朽的纯白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白光灼目，晏怀真手握太素，将重一剑穿心。
他眼前一晃，再眨眼时，重却还是那巨大擎天的模样。
似乎从未变过，似乎刚刚那巨神的缩影，只是他的一场不为人知的幻觉。
顾砚青指尖狂颤。
天人同构，万物齐一，大与小失去界限，宏观与微观融为一体。
方才那一剑，刺穿了横亘于天地的分别之心。
顾砚青仰起头，漫天光雨倾泻而下。
那庞大无匹的神影正在晏怀真剑下无声溃散，化作点点流光，倒灌入晏怀真四肢百骸之中。
“咳……”
一抹比天光还刺眼的殷红从白衣人面具下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