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消消气……可好？’
‘……不好。’
‘……哦。’颜怀月垂下眼睫，这回是彻底没法蒙混过关了，他暗自长吁短叹，如今小草愈发不好骗了。
厉无攸目光在他身上寸寸逡巡，最终沉沉落在那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脖颈极白，随着青年仰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一束斜光正巧被这滚动的喉结微微折叠，边界清晰的投影随之辗转反侧，迟迟难安。
徒儿看起来有些紧张。
或许自己也是。
待重退场后，共工的虚影似乎受到了些许安抚，逐渐趋于平稳，那原本变来变去的虚影，其变幻的速度也随之迟缓。
还差一个黎。
只要黎也跟着退去。
共工的虚影便会彻底安稳下来。
颜怀月心里盘算着用同样的方式把黎也送走。
手上动作不停，只来得及与师尊匆匆道歉，来不及忏悔了。
‘师尊，这里拖不得，我先道歉，事后徒儿自会回一念峰请罚。’
‘……记住你说的话，莫再伤了自己，不然为师……”小草叶子颤颤巍巍，“为师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徒儿先斩后奏，厉无攸也只能先压下心底翻涌而来的所有暴烈情绪。
天边，太素收敛锋芒不过片刻。
顾砚青都还没琢磨过味儿来，片刻后，眼睛又被太素晃了晃，整个视野仿佛被夺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一片纯白。
这次纯白世界持续的时间比方才还长。
“嗤——”
神躯血肉被长剑犁出沟渠。
剑脊挑出一条赤金相交的血河。
黎庞大的神影随之枯竭，余下部分瞬间溃散，化成漫天赤金的流光，像流转的星河，一点点汇入太素剑中。
顾砚青缓缓抬手，指尖轻挑，接住了一缕试图逃逸的流光。那抹赤金微芒触及指尖的瞬间，竟悄无声息渗入体内，庞大的灵力在体内蔓延开来，正丝丝缕缕地滋润每一寸经脉。
那些新添的暗伤，积年累月的隐痛，都在这股暖流中抹平了。
身体久违地感觉轻松。
他就这么静静地抬着手，直到那漫天流光被太素吸收殆尽，才终于缓缓收拢五指。
仅仅是这点儿顺手牵羊得来的小恩小惠，竟已让他体内的创伤好了七七八八。
顾砚青眼瞳骤然微竖，眼底泛起一抹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死死咬住牙关，目光却依然紧紧锁着那柄越发灼目，仿佛要吞噬天地的神剑。
刚刚截获的那点流光，不及此剑真正吞噬之万一。
镜外。
厉无攸死死攥着木椅扶手，指节泛白。徒儿身上的血气越来越浓，那满天的馥郁直往他鼻腔里钻。
真想劝自己想开点之时，反而是他最想不开的时候。
他已经不想再看徒儿轻飘飘散在自己怀里，缀着如雪般空落落的神色了。
厉无攸怕得直发抖：“不知轻重！”
梅清霁不咸不淡地往上座瞥了一眼。
仙尊好生古怪。
自己的徒弟沦落魔窟，本就藏着一身遮遮掩掩的旧伤，如今眼睛看不见了，腿上也伤了，灵力尽失，连一件暖和些的衣物都没有，也没见他多半句关心……
反倒多管起道尊的闲事来了。
就连一向不拘小节的长南衍也觉得仙尊此言实在不妥，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哦，是坐着。
道尊以命相搏，以一敌三，胜得何等漂亮！他却说人家不知轻重？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道尊是大获全败了呢。
岂知人家是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以渡劫后期的修为，巧胜三位握有神权的远古真神？
这其中的厉害，步步谋算的应机立断，句句真言的如锥画沙，寸寸剑锋的动中肯綮，又有几人能参透？
简直牛逼大发了好么！
就这，还被说不知轻重！
长南衍羡慕的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说句不中听的，他也想这样不知轻重，潇洒一回，别说吐口血，就是去了半条命换来古神一滴真血，也值了！
邹茵茵特意将眼睛睁到最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死死盯着眼前的水镜。
镜中，白衣人正压着几声极重的咳喘，连单薄的脊背都跟着微微发颤。
邹茵茵不敢外放神识。
道尊此人，深不可测。
远不是她这一介小小天音门门主能得罪的。
别的不敢保证，但她敢说，若自己此刻敢贸然窥探，道尊哪怕伤得半身不遂，也定能瞬间察觉，精准无误地对她进行反噬。
当然，道尊仁爱，又怎会滥杀无辜。
只是她出于本心，不愿冒犯这样一位对世间披心相付之人。
“仙尊，您消消气，消消气……”夙和玉见镜中的颜怀月似乎并未伤及树下的本体，心神忽然松了松，便习惯性的，顺口的，就想给这场热闹添把火。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后半句话死死咽回肚子里，紧紧闭上了嘴。
他是胆子大，不是脑子小。
自然明白此时不宜多言，恐殃及池鱼。
然而厉无攸没理他，也没理任何人。
“……呼。”
夙和玉偷瞄一眼座上。
那仙尊，已经冷得结出冰渣子了，是真的冰碴，杵了一地。再环顾四周，旁人皆是满脸一言难尽的苦色。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嘴角一抽。
可叹……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消停了，终于没人敢再质疑厉无攸了。
段平桓心里有句话，实在不当讲，也实在憋不住，憋得脸都快紫了。他才终于蔫声蔫语地一口气秃噜出来：“道尊似乎伤得更重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呐。”
镜中。
颜怀月静静倚在斑驳的树荫下，双臂轻轻环拢着，拢住自己仅剩的一点体温。他微微仰起头，循着朦胧微光的方向，摸索着朝那边挪了挪。
化身既已伤及灵府，本体又怎可能安然无恙？自己清楚，师尊自然也清楚。
只是待风云散去，待他回到一念峰，他要如何谢罪，才能哄得师尊一次又一次体谅？
许是浑身都冷透了，血被凅住了，骨头被冻裂了，当指尖终于触及那一点微光时，竟也像是，忽而得了暖阳的全心相待。
颜怀月浅浅勾起一丝轻惬的笑意。
承蒙天光青睐，他身上似乎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