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外。
彦离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师尊,怪不得您说颜怀月这孩子大有问题,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道尊重伤一日痊愈,太素被毁立即重生,颜怀月种种怪异举止,加上那座古怪阵法……定然全是道尊所授!原来一切,都是道尊早早布下的棋局!”
“他是故意让颜怀月留在那魔头身边,做自己的内应,以降低魔头戒心,在顾砚青眼皮子底下暗中布置这弇神阵!如此铤而走险之计……不,道尊绝不会害了颜怀月,他思虑周全必然早已备好了后手。”
“道尊假意重伤退场,颜怀月则肩担重任,暗中行事……配合何其默契!”
梅清霁淡淡地想:从某种意义上讲,倒也不算全错。
“可我分明一直盯着,怎没看见颜怀月是在何时设下那……神阵的节点?”彦离仍是不解。
自师尊提醒后,他片刻未曾走神,直到颜怀月失血昏迷,再到道尊骤然现身众人眼前,将人救醒,颜怀月究竟在哪一环动的手脚?
梅清霁神色淡然,微微颔首:“为师也不知。道尊手段莫测,旁人看不透也正常。”
“嗯,也是。颜怀月曾得他亲授,连这等登峰造极的血阵都作得出,再悄然布下两个阵节,自然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梅清霁微微一哂。
彦离强压下心头焦躁与激动,带着比先前更浓的探究之意,深深盯住镜中之景。
此刻,道尊正出手将庇护公孙怿的血阵洗涤为一片金色阵光,大抵是以自身灵力替换了颜怀月的血,免得那青年再失血过多。
金光漫溢之下,颜怀月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公孙怿,又望向白衣道尊,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安安静静在道尊相助下,将公孙怿扶到一旁。
公孙怿被迫靠坐树下,看向颜怀月的目光,忽而变得平静而幽深。
颜怀月眼神闪躲。
然而,待道尊身影自原地消失、转而浮现在黑雾与共工上方后,他才缓缓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又低又轻,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将字句吹散。
“公孙楼主,怀月并非有意隐瞒。”
公孙怿知他处境艰难,并不在意。
若颜怀月一直能通过特殊法子与晏怀真联系,那此前种种行为,包括那座大阵,便都不足为奇了。
他费力地向上转了转眼珠。
晏怀真此刻正在他视线不及之处。
公孙怿坚持无果,只好收回了目光。
颜怀月神识一分为二,一面与公孙怿,或者说是与此地之外的诸位掌门宗主一一解释着。
“其实,早在大家到山神师尊洞府中救我时,道尊便在暗中与我说明了一切。”
“当时我应当是昏了过去,可半梦半醒间,清晰地听见道尊说,他察觉到了魔尊的魔气,并请我假意被劫,潜伏在魔尊身边,随时配合他布局。”
“道尊前辈似乎早就算到了之后种种可能,特意在我识海中留下了血阵的绘制之法以作应急,还教了我为弇神阵事先刻下阵节。”
颜怀月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道尊前辈说未必用得上,但有备无患……”
“其实我在识海中早已推演过许多遍……可阵法太过繁复,我兴许当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我……真正布下血阵时还是失误了,差点失血而亡……”
“幸亏道尊及时赶到!”
“公孙楼主,我真的不是存心欺瞒,只是我身为寂玄宗弟子,自当顾全大局,我不得不暂时与你隐瞒几分……”
“这段时日承蒙您照拂,若没有公孙前辈,我可能根本坚持不到这时候,可能早就死在魔尊手中了。”
颜怀月轻轻抚摸过双眼上的面纱,悄然说了很多。
公孙怿却只听得前辈二字。
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听了却觉得好刺耳!
“楼主救命之恩,怀月感激不尽!我知道倒海楼出手费用不低,等此间事了,我定向楼主谢礼、赔罪!”
“只是……我……我积蓄不多……”他面露赧然,似乎乾坤袋中确实拮据,“没办法一次性拿出大笔灵石,还需慢慢……”
公孙怿忽觉心头一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颜怀月与他弟弟方泽截然相反。方泽在外人眼中单纯好骗,等同痴呆,背地里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恶萝卜头,心黑得很。颜怀月瞧着聪慧坚毅,实则呆呆软软,全然没有防人之心。
他先前刚提过要青年还债的事,本也只是一时兴起,逗逗这人罢了,不想对方竟实实在在记进了心里。看这模样,不但毫无赖账之意,更从未想过,作为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受害者,这笔钱原是最不该由他来还的。
不过,倒海楼倒是乐意与颜小公子做这种有来有往、长长久久的交易。
“公孙楼主,就、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颜怀月微微别过脸,摸索着蹲下,慢慢蹭到他身边。
公孙怿眼底笑意愈深。
青年虽并未与自己有丝毫肢体触碰,可到底是背靠了同一棵大树,在漫天腥风血雨中,生死相依。
……如此真不算亏。
另一头,“晏怀真”已再度抬袖,为自己先前设下的阵节添上数笔,并以整座血阵为基,链接上提前布下的阵节,扩写出真正完整的弇神阵。
弇神阵本身并不算特别繁复,难的是维持大阵的灵力来源,需要极致精纯且浑厚。
这一点倒好办。
有现成的,恶业就可以。
恶业都黑到极致了,怎不算精纯且浑厚呢?
白衣道尊落下最后一笔,振袖一挥。
一片阵光凭空展开,广袤无垠,层叠如天罗地网,瞬息笼盖黑雾与共工。
风动白裳,如旌旗猎猎。
云山回响,凯歌霎时隆隆不绝。
他以天道之气为引,抽太素剑内无间本源为鞭,离火骤燃,恶业受到驱逐直入阵眼。阵眼瞬息间合拢,恶业被封其中,继而熔作漆黑锁链,层层缠上共工,将水神缚于阵中。
颜怀月立于天际,垂眸下望,静待阵中二者相互消磨,直至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