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将这里是幻梦而非现实之事大致给所有人解释了一遍，就像对顾砚青讲得那样。
半晌后。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先前偶尔听见水神说话，那口吻活像是亲身经历过似的，原来他也与咱们一样，是个过来人。”
秦知秋颔首附和，目光与不动声色凑到身旁的邱泽言碰了碰。
邱泽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道：“万幸一切都是假的，否则你强破境界留下的根基暗伤，怕是要棘手了。”
他往秦知秋跟前凑了凑，话锋一转，带了几分认真的打趣：“说句实在的，若真因此废了修行，你后不后悔？”
秦知秋默了一息，悄悄偏首，觑了一眼对面那袭单薄的白衣道影，轻轻叹道：“后悔谈不上，顶多往后……”
他忽地回头，不怀好意地将邱泽言上下打量一番，弯起嘴角：“让你们上缘峰多破费破费了。”
邱泽言见好友心里这道坎算是稳当地迈过去了，心下稍安，又立刻不满地嚷着：“老小子，你不地道！兄弟把你放心里，你把兄弟丹药揣兜里是吧！”
他绕到秦知秋身后，毫不客气地戳了两下好友腰侧。痒痒肉在这儿，他就要挑这当口使坏，权当慰藉自己连日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秦老小子碍于道尊在侧，肯定不好当着道尊的面发作，找自己麻烦。
他也明白，这点小动作定然瞒不过道尊清眼，但以道尊的胸襟气度，断不会计较晚辈间这点玩闹。
邱泽言想着想着，越来越心安理得了。
秦知秋咬牙忍下还手的冲动，低声斥道：“行了！别在道尊面前没个正形，说正事要紧。”
他转向颜怀月，拱手道：“道尊，让您见笑了。”
“没有，我天生爱笑。”
颜怀月同样开着玩笑，缓和气氛。
闻千樾立在原地，目光微动，待秦长老话音落定，便转向那白衣身影，问出了盘旋心头的困惑：“如今我们既已复生，那梦，算是醒了么？”
他起初因练剑场的存在，误以为此地是昔日的寂玄宗。
待远古诸神接踵而至，他又与在场绝大多数人一样，认定大家一同回到了过去，置身于远古不周之间。
可谁知真相却是，所有人全死过一回，又在不明缘由中复生。方知原来这天地万般，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他心中隐隐期冀道尊能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惜被颜怀月一口否定：“不算。”
闻千樾彻底沉默下去，凭空虚捻着念珠。
梦还未醒，所以道尊来见了他们。
可自己仍有不解之处。
闻千樾迟疑着开口：“既然是梦，那道尊可知，做梦之人……梦主究竟是何人？若能寻得梦主，或许便能明晰前因后果，继而冲破梦境。”
颜怀月适时接过话头：“……檀尊者对此，可有推测？”
闻千樾沉吟片刻，道：“……贫僧确实略有猜测。若贫僧所料不差，梦主当为不周山神。”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几分：“唯有山神之梦，方能幻化出这般诸神并立、天倾地覆的场景。”
然而，那白衣道尊再次微微摇了摇头，语调间浮起一抹怆然：“是，却也不是。”
白衣人周身之气越发萧索。
闻千樾一愣。不是山神？
“贫僧……不明白。”
同时，众人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传音断了，彼此间目光也不再游移纠缠了，所有的视线全在瞬间凝向人群中央那道身影。
就连某些心思叵测之人也看了过去。
裴半烟方才在半山腰法阵中亲眼目睹自家尊主化身黑龙鏖战，最终不敌被那不祥的黑光吞噬殆尽，没过多久他也跟着没了。
但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活了？
紧接着就看见道尊正在给先醒来的人诊脉，帮他们稳固心神。
他试过那种死了都不知道是死了的滋味，自然不想再体会一次。
这死了又活，谁知有没有活了又死。
梦境之事、梦主之事，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存亡，他自然也恨不得提起耳朵去听，关心得，心都跟着跳出来听。
往日围在柳先生身边叽叽喳喳的红发青年也不吵闹了，身子死命往柳先生身后躲着，却把脑袋探出来，老老实实抻着脖子往前排凑。
但柳先生一见白衣人侧身转过来，就毫不犹豫上前方去，他鼓起勇气也跟着大步迈了几下，都没跟上。
眼看周围人越来越多，他挤不过，也不敢上到太前边，只好就在原地，视线在柳先生后背与白衣人身前打着转。
看着柳先生快步上前。
男人在人群之间游走，肩未动，肘未抬，身子微微一侧，便从两个健硕弟子中间“滑”了过去。
那两人只觉得身侧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贴着皮肤擦过。再抬头时，恍然见一道青色背影已经停在自己眼前了。
二人不悦，正想抬手推过去。
当手伸到半空中时，青衣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们就好像是被什么极阴极寒之物给盯上了似的，那眼神差点儿将伸过去的手冻碎。
“有事？”柳先生冷冷问。
“……没、没有！”二人连连摆手。
“……”柳先生缓缓转眼回去。
想着，瀛洲人真奇怪，真不知道道尊是怎么和这些人一起生活的。
柳先生微微张了张嘴，将舌尖轻轻吐出来一点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道尊此刻闻起来不太像人呢，是在用身外化身么？
或者……当时在练剑场上那个才是身外化身？
道尊如果不是人……那他身上这么凉，还有种很熟悉很亲近的气息……
这人会是自己的同类吗？
真是有点期待了。
此时落在颜怀月身上的视线太多太杂，只要不是特别特别古怪，他都不会主动去追溯，因此并未注意。
他尽力忽视掉从神魂中传来的痛楚，定神与檀尊者说：“此梦无需我们冲破。”
闻千樾与觉宁下意识对视一眼。
颜怀月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开始抽动，被身外化身的灵力强行压下：“我方才说请诸位救一个人，便是要救梦主。”
众人脸上突然变得五颜六色。
觉宁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颜怀月拜师，又堂而皇之将人掳走的厉宗主。
他心下一沉，默念起佛号，双目中闪过一丝无措，又在下一瞬抬起，试图向白衣人眼中寻着答案。
可惜隔着面具，他什么也瞧出来。
好在颜怀月没有卖关子，继续解释着：“梦主显化为无攸剑尊其实并非偶然，而是……他作为无攸剑尊镇守无间与恶业时，丢失的一抹神魂，必然会显现出本体的模样。”
“……什么？”
觉宁不自觉低呼出声。
闻千樾虚捻着念珠的手指一顿。
秦四月双目瞪的溜圆，却反应极快，一胳膊拦住自己身边一帮想冲上前去问个明白的弟子们。
“师妹，我只是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儿。”
陆长青不错眼地看着人群正中的白衣道尊。
秦四月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不理解自己，只好沉声解释一句：“长青师兄，各位师兄弟姐妹们，此事急不来，亦绝非我等能轻易插手，还请各位暂时保持安静，莫逞一时之快，错过关键信息不说，还容易坏了事。”
柳潇潇上前一步，帮徒儿撑腰：“四月说得对，此事涉及无攸仙尊，涉及无间与恶业，莫说是你们这群小萝卜头，就是我，或者你们家某某长老门主，也未必有资格上前！”
“还是等等看道尊如何安排，我等照做就是。有什么疑惑，等事情结束以后再说！”
一部分认出柳潇潇与她身侧静立着的傅施微之人，一见到两位神医同时阻拦，也稍微冷静了点儿，相互间用眼神揣摩寻思着。
原本奔涌的人潮渐渐缓了下来。
颜怀月悄悄松了口气，身外化身快要坚持不住了，他见众人没什么太大异动，便立刻出言引回正题：“我有伤在身，撑不了太久，诸位若有问题，过后宗门大比时，可来寂玄宗寻我解惑。”
话音刚落，他就立刻感受到几缕或焦急，或凌厉，或阴沉的视线朝自己看来。
但他时间有限，全然不做理会。
“当务之急是无攸仙尊与此处秘境。”
真相扑朔迷离，但真相背后的痛苦大差不差。
他只需稍加改动即可继续说与人听。
“没人知道无攸仙尊一抹神魂流落乾华秘境后，顷刻便被不周漫山遍野的恶业侵蚀。”
“百年前，我无意间踏足此处，与他初见，却发现他早已被恶业折磨得忘了自己原本是谁，只以为自己是不周山倾塌时就已经死去的山神。天火焚烧，天河淹没世间，不周山倒了一次又一次。”
“恶业将他活生生拖入了地狱。”
“神形俱灭的痛苦想必诸位都能体会……”
“这种苦难，他在这百余年间，重复了无数次。”
“……”
众人浑身泛起恶寒。
不自觉回想起方才的一切。
颜怀月顺势继续开口：“他本可以不用承受这一切。百年前，他有过离开的机会……”
“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我想说的是，若没有他的镇压，乾华秘境，或者说整座不周山的恶业，瞬间就能冲破一个小小的秘境壁垒，冲入瀛洲，冲进所有人体内。”
“可如今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
“……无攸……仙尊……”不少人悄然念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无攸……是那两个字来着？
糟了，不记得了。
仙尊当了百年的仙尊。
他们好像真有点儿忘了，仙尊二字之前……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名字。
“……我等惭愧！”
秦知秋自惭形秽，狠狠垂下了头。
颜怀月轻叹一声，随即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也不该强加给你们。何况我相信，他所做的一切，至少今日过后，我们不会再忘。”
“有山而不合，是山不周。”
“百年不堪，不堪百年，是梦不周。”
“只要我们能帮他摆脱困境，让这不周之梦得以周全，你我自然而然就能跟着出去了。”
师尊为世人承受恶业，落得个魂颠梦倒，半生困苦无依，那自然该由世人为师尊着手做些什么。
只他一人怎么够？
他要让世人亲手迎回那杳远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