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微微伸了个懒腰,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晨光。
厉宗主目光隐隐有些下移,随即像被烫到似的,偏开了半寸。
厉无攸侧过头,羽睫低垂,将视线妥帖地收归眼底。
“呼……是有些困了,”颜怀月打了个呵欠,声音里带了点慵懒的尾音,“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回去了,徒儿非得好好睡他个昏天黑地不可。”
厉宗主心口倏忽一沉:“回去……是该回去了,寂玄宗的人在等你。”
“十日之期已满,不周安在,是你赢了。为师愿赌服输,从此,不再纠缠于你。”
颜怀月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凝向他。
“并非纠缠!”
“师尊也是寂玄宗的人。”
厉宗主怔了一瞬,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轻的笑意:“自然。只是为师如今不想回去了。”
他踱步丈量脚下这片土地的厚度,绕着石桌缓缓地走到颜怀月身旁。
厉无攸眨了眨眼,默默收回了方才微微抬起的手,坐回原处。
颜怀月微微仰头,去配合男人的身量。
厉宗主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拳,又缓缓松开。
衣袖乘风而起时,那只手像一片迟暮的落叶,飘零般落在青年肩头,等下一阵风来临前,十指又不自觉向内紧了紧。
“阿晏,为师喜欢这里,想留在这里。你明白吗?”
是想回去看看的,但毕竟大家都活在同一个太阳底下,所以也算回去了。
是想与莫师兄再下一盘棋的,可方才与莫师兄的师弟下过了,也算与师兄下过了。
是喜欢与徒儿待在一起。
可天高海阔,日暖风轻,自己都喜欢,都想去试一试。何况阿晏呢?阿晏更应该多出去走走的。
如果自己喜欢,就要把阿晏拖死在这里,那就算了吧。
至少阿晏临走之前,已经把自己的心种活了。
他的确是喜欢这里的,黄泥茅檐木篱笆,琼花水月晓晨星,所以一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只要自己尚在一日,哪怕此地恶业再起,自己也绝不会让那些东西溜出分毫,绝不会再让其肆意危害世间。
厉无攸明白“自己”的想法,只能沉默以对。
颜怀月深吸一口气,探问道:“真的不能一起回去吗?”
“……嗯。”厉宗主重重点头。
颜怀月沉思良久,随即淡淡笑道:“我明白了。那请师尊送怀月一程,如何?”
厉无攸微微抬眼,好奇地看去。
厉宗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颜怀月凑近他笑眯眯拉着山鬼师尊坐到自己对面:“在此之前,我想与师尊再下一局,茶余半盏,我以奉师茶相替,棋残半局,我今日补全。”
厉宗主任由徒弟摆布,愣愣坐好:“……好是好。只是为师忘了百年前那局棋……”
“没关系,我也记不住了,我们重新来过。”
颜怀月想到一百年前,应该是黑棋高挂,双方厮杀将起未起。
他心中一松:“正好今日不必担心被人搅局了。”
厉宗主犹豫着点头,伸手去捡棋篓。
忽然,棋篓自己滑了过来。
他抬头看去,原来是另一个自己,衣袖下伸展出来的一根分支,把棋篓往自己身前推了推。
厉无攸帮完了自己,又凑回到青年身边,像根寄生草一样。
“怀月,你先忙,为师去煮一壶茶。”
颜怀月浅笑应声:“师尊真好!”
“……不、不客气。”
厉无攸低头着,看着鞋尖,摇摇晃晃地一步步走远了。
颜怀月转回头与对面正闷头苦想似的男人玩笑道:“师尊可比话本子里那人好一万倍都不止啊!也不知是何人执笔,非要把如此温柔贤……咳咳……明……的师尊写成那个凶神恶煞!”
“……慢点说,小心呛着。”
说起话本。
厉宗主更是心尖一颤,虚得不行。
他趁着摆弄黑子的时候,趁机偷觑徒儿。
此时的青年,双眼一如初见时有神。
原来冶心蛊是假的,阿晏的眼睛没事。
原来先前那些,那些他现在想来都恨不得给“厉无攸”一剑的混账事儿,真的只是剧情,是另一个自己也迫不得已。
厉宗主默默叹气,感觉自己这心悬着又放下,放下又放不稳当,东倒西歪,不知如何摆弄才好。
厉宗主转念一想:原来看似弱小的徒弟……比自己……与自己一样修为高深……果真名师出高徒。
嗯,不愧是自己。
他对“自己”的教学成果表示满意。
反正厉无攸教的,就是自己教的。厉无攸的徒弟,自然就是自己的。
但有几件事的确是自己不应该,要好好与徒儿说开了才行。
“为师不温柔,为师对你不好。”
厉宗主又想到大半个月前,自己对青年自以为是做下的那些构陷的,锁链缠的,困阵困的……
甚至那困阵还是蹩脚至极的困阵!
他这点儿斤两,究竟是怎么会觉得可以在徒儿面前耍威风的?
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为师不该那样对你。”
厉无攸蔫头耷脑,像是被眼尾几滴欲流不流的珠子给抽干了浑身的水分。
颜怀月的角度正好一眼就瞧见了男人委屈的侧脸。
师尊这座冰山雪山,好像马上要化成凉水了!
这要是让谁看见了,自己不得被戴个欺师灭祖的高帽子?
吓得他赶紧摆摆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无碍无碍!只要无损师尊清誉,师尊怎样对我都行。”
“何况本来也没什么,来来,师尊,我们还是先下棋!”
颜怀月又怕师尊会突然问起剧情的事,便赶紧转移话题。
“哦。”
厉宗主重重眨了眨眼,将眼尾的泪珠挤出去,随后语气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你不怪为师?为师还对你下了咒……”
他头又低了低,一缕发丝恰好悲伤地滑落肩头。
颜怀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师尊说的是哪件事。
眼看师尊无精打采,他心里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儿,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可恨嘴皮子一到这时就不利索了。
他只好干巴巴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无妨,那时我也在装睡,这么算来,反倒是我在欺瞒师尊。”
“阿晏,你不该这么轻易原谅为师的。”
厉宗主总算是缓过了劲儿。
他缓缓抬头,目光深深锁定在青年身上。
认真地想着:阿晏刚刚说了,囚困无碍,下咒无妨。那是不是代表自己还可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