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被他人神魂直入，却毫无抵抗，任其在自己体内畅行无碍。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对方的喜悦、猜疑、惊慌与后怕在自己心间回荡。
血液在四肢中或急或缓地冲撞，手脚忽冷忽热，寒意与燥意交缠，清醒与昏沉叠压，全身皮肤在一瞬间炸开极致的警觉。
连微风拂过，都像在对他刻意撩拨。
颜怀月从脸颊一路红到眼尾，又因那两滴控制不住溢出眼角的温热水痕，氤氲着晕染到了脖颈，薄薄的红意浸透了一身。
厉宗主也能感受到那股极强、极快、遍染整座灵府的惬意。
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即刻便会招来质问与斥骂。
他也不想停，阿晏不乖，不知何时学会了欺瞒师尊，而且不止一次。
他一停，阿晏便又不说实话了。
他能察觉对方神魂有异，修为虽在，神魂的强度却大不如前，定然是阿晏擅自做了什么。
若不问清楚，如何帮他复原？
若不逼问，阿晏又怎会开口？
明明有更温和的手段，阿晏心软，他可以装可怜，用软刀子抵在对方心上，央求他说。
可此刻，自己停不下来了，或许真是被恶业所侵，神志不清了吧。
“阿晏……告诉为师……”厉宗主垂眸凑近，眼底掠过一丝缱绻而慑人的冷光，“你为了留下来，对自己做了什么？”
颜怀月整个人都在发颤，连牙关都止不住地磕碰，又被那道肆意纵横的神魂牢牢压制，连偏头避开师尊视线的力气都使不出。
师尊的语气温柔极了，仿佛只要他肯说实话，便不会追究。
但不行……若说了实话，这根狡猾的小草会变得更加可怕。
他心底对师尊还是有几分畏惧的，或许是师尊与生俱来的那抹冰寒刺骨的气质在作祟吧。
“没、有。”颜怀月嗓子哑得厉害，“弟子……没做什么坏事……”
厉宗主全然不信。
“阿晏，听话，别逼为师对你下狠手。”
话音未落，颜怀月便感到师尊的神魂正一点一点加重，像是生生压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之上，心脏在重压下不断收紧。
他受不住，身子向后跌去，却在瞬间被一根粗壮的、藤蔓一般的草茎擎托着，稳稳带回了原处。
……
另一边。肩上坐着小草的颜怀月，本打算先在外头跟小草师尊一起吹吹风、赏赏月，等翌日清早再与众人汇合。
毕竟美景难得，师尊下次出门，便不知是何时了。
可他忽然察觉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本能的求救信号，仿佛那边正遭遇什么莫大的危机。
他不用想也知道另一边的自己遭遇了什么，索性心虚地切断了联系，免得一拖累，两边都遭殃。
“怀月，怎么了？”
“没事，肯定是错觉吧。”颜怀月吹了两声口哨，却根本吹不响。
厉无攸略作思忖，决定搭个顺风车，让自己的叶子趁机随风贴在徒儿颈侧。
徒儿的身体又暖又软，还挡风，对生存条件艰苦的小草而言，实在是一处绝佳的栖身之所。
正好徒儿不知为何心虚，那他这会儿定然注意不到自己的心虚，所以自己全然不算心虚，所以自己贴到怀月身上，简直是合情合理！
颜怀月觉得脖子有点痒，以为是发丝作乱，便顺手捋了捋。
厉无攸立刻僵住，不敢再动。颜怀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什么也没捞着，只好暗自纳闷。
……
另一边。
颜怀月正用眼神无声地向山鬼师尊控诉。
他明明已经说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师尊为何就是不信呢。不信便不信，怎么还强人所难！
他正想小发雷霆，厉宗主却像早有预料一般，化出一片叶子紧紧封住了他的嘴。
“阿晏，既然不想说实话，那便不必说了。为师不问了，为师……尊重你的选择。”
厉宗主嘴上说着宽宏大度的话，藤蔓却顺势缠了上来。
颜怀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唔……”
其实还能挤出一两句，只是含糊不清罢了，其实也能传音，只是要顶着师尊的压力罢了。
但师尊明摆着是不想听他开口了。
反正也是自己自作主张做错了事，师尊难过也是应当的。
那就不说了吧。
颜怀月眸色暗了下去，周身的春意也随之阑珊。
厉宗主此刻却正专注于徒儿唇上那片叶子。
叶子长长的，大小恰好遮住一线唇色，纹理粗糙，两端紧紧贴在青年细嫩白净的面颊上，这是他的叶子。
不过是一片脆薄的叶子罢了，徒儿若真想碾碎它，至少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可徒儿没有。
阿晏是在默许，自己可以再进一步，对吗？
只是……
厉宗主目光上移，眼见青年眼底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心头一紧，连忙挥手将那片作乱的叶子从徒儿身上召回，又一拂袖，当着他的面将叶子打得粉碎。
“阿晏……别怕……”厉宗主指尖微颤，攥紧拳头藏进袖中。
“你看，为师不会真对你动手。为师只是想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
他放松了藤蔓的禁锢，将那道身形萧索、神色落寞的青年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搂住。
“为师问不出来，便帮不了你。”
“是为师……太害怕了。”
颜怀月有些发怔。
方才他不想面对，便将神识暂时封了起来，怎么一回过神，自己又落进了师尊怀里，还被搂得这样紧。
嘴上的束缚也消失了，他试探着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嗓音有些发哑，大约是吓的：“别怕，我没事。”
结果那人反而搂得更紧了。
厉宗主见青年似乎找回了几分活气，赶紧趁热打铁，将自己的神魂从中一点一点撤出。
颜怀月能感受到神魂撤离时带起的些微异常，他忍了又忍，试图稳住声线，却差点溢出些古怪的动静：“师尊……原谅徒儿了吗？”
青年面色通红，偏过脸去，想将这副窘态藏得严实些。
厉宗主下巴抵在他肩头，并未察觉，只是沉默片刻，随即正色道：“你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半晌后，颜怀月的声音低低传来：“是，所以徒儿任打任罚，绝不反抗。”
最多在心里骂两句。
他又悄悄在心里头补了一句。
师尊不让开口，没说不准在心里发发脾气吧？
难不成，连发脾气都不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