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元舟自山脚拾级而上，眼前十步之遥忽然变成百步开外，他走得越来越吃力，那白色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远，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把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寸寸拉长。
“这是岚雾，你旅居天山已久，还不知晓岚雾的职责吗？”
有个低沉却威严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吕元舟听见自己又轻又缓地回了话：“自然知道。”
“那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救他，他好像受伤了。”
其实不止是这个原因，他只是有种莫名的感觉，刚刚那道人影是一切谜团的关键。
而且……
天山？
对，这里是天山。
吕元舟想到自己前半生居庙堂之高，忧国忧民，心都要操碎了，却因晏国师的一句谗言被发配到苦寒之地，无奈颠沛流离。
幸好当地差役曾受过自己恩惠，与押送之人交接过后，便将自己偷偷放了。
自己无儿无女，无处投奔，不知怎的，游荡到了……天山，还在天山山脚住下，一住就是二十年。
如今年过半百，他也渐渐放下了对往事的执念。
今日并非天山第一次起雾。
半月前，曾有一……青面獠牙之人上山？
他上了岁数，有点记不清了。
那人擅闯天山好像是要偷盗什么东西，惹得龙神大人震怒。
为此，龙神大人降过一场雾。
天山生灵皆亲眼所见，岚雾将青面獠牙的邪祟融成了一团血雾。
对。
他想起来了。
岚雾……是用来诛邪的。
对啊，所以自己为何还要救那邪祟？
“咳咳……”
吕元舟双腿酸痛，体力渐渐不支，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喉咙发痒，他只轻轻咳嗽了两下，就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折腾散架了。
那威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今日你一时心善搭救于他，来日他恶贯满盈，你便是帮凶！”
吕元舟双眼瞪大，干裂的嘴唇一阵阵嗫嚅：“不，我不想害人……为官十载，我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他有些糊涂了，竟然把这声音听成了圣上的遣令。
“微臣不敢！微臣冤枉！求圣上明鉴！”
“圣上”轻笑一声，语气更柔和了些：“爱卿平身，爱卿所做之事，朕心中有数，此事错不在你，委屈你了。只是圣旨已昭告天下，你若还想重回朝堂，不如帮朕捉拿真凶，将功补过，如何？”
“捉拿真凶？”
吕元舟愣愣呢喃。
“对。那人害你沦落至此，害你数年的寒窗苦读、半生的愿景期冀一夕破碎，你不恨吗？”
“他妖言惑众，欺上瞒下，将赈灾银两中饱私囊，残害黎民百姓，你不怨吗？”
“他为一己私欲盗取天山净水，致使天道降罪，昔日青山生机流逝，山中生灵涂炭，你身居天山，难道……不为所动吗？”
“……”
吕元舟干张着嘴，面露羞愧。
“我……我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是因为心软下不去手吗？不必害怕，你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世间芸芸众生除害啊！这得是多大的功德？”
吕元舟呼吸一滞，指尖微蜷。
“即便我想做，也做不到。他是国师，是个不老不死的妖人！而我只是个年迈体弱的凡夫俗子……我……我能奈他何？”
那声音语气上挑：“不用担心，只要你有心去做，坚定去做，就一定能做到。我与邪祟动手，身上有伤，无法再出手了，天降大任于你，你务必竭尽全力，除掉邪祟！”
“好，我试试。”
“记住，那邪祟虽然也受了伤，但你也打不过他，莫要跟他硬来。”
“是，龙神大人。”
吕元舟一愣，哦，原来声音是龙神的声音。
龙神后续又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有些字他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晏……你闯不过去，登不上山……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有人……替我阻止……他们会帮我……呵呵……呵……”
……晏？
是晏国师。
晏国师要闯天山，果然如那声音所说。
晏狗贼鱼肉百姓多年，如今竟然敢为一己之私擅闯神龙守护的天山？
不能让他得逞，绝不能让他拿到净水去害人。
吕元舟目光一凛。
他必须要……赶紧找到晏狗贼……
这时，那声音似乎很满意，笑着飘远了。
脚下的路渐渐清晰，片刻后，雾散了。
吕元舟对宛如鬼神般莫测的天气感到些许惶恐，愣神间，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分外熟悉，却如同噩梦的声音：“咳！别过来！不然我动手了！”
“……”
吕元舟脚步一僵，目光变得有些惊诧。
难道时隔二十年，自己老的、皱巴的不行了，他还能认出自己？
他语气放轻，哄骗道：“好、好……我不过去，你别怕，我是山脚的采药人，我家就在山脚……”
“苍龙……你又耍什么花招……”
他说话都有气无力，看来是真伤重了。
莫非是恶行败露，遭受了神罚？
吕元舟嘴角缓缓勾起。
“什么苍龙？我长得像龙吗？你叫什么名字？能听清我说话吗？年轻人，你家住哪里儿？怎么会到这儿来？来别怕，我送你回家吧……”
“你……”
“这里最近可不太平，小伙子，还能起来吗？来，先跟我回去……”
吕元舟看不清白衣人的面容，就像晏狗贼一直戴着假面一样，有什么东西把他的身影变得格外模糊。
但他看得清晏狗贼手中凌厉的长剑。
“……”
他眸色一沉。
“咳……咳……不好意思，年轻人，我岁数大了，你要是起不来，我也背不动。不如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回家给你拿点儿吃的，先垫一垫，试试能不能活下来吧。”
耳边始终有个声音跟吕元舟说：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引起对方的戒心，不要硬碰硬，要耐心，一点点等他不再防备。你再动手杀了他！
他就这样给晏狗贼拿了些污水和脏团子。
吕元舟想到了出门前灶台边那一碗细嫩的白面馒头，嗤笑一声。
呵，喂狗也不喂他。
“我采药为生，可最近山里闹鬼了，我不敢上山。没了草药，家中就只剩下这些，你将就吃了吧……”
一连数日，他都在送吃送喝。
可白衣人依旧不理，甚至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液早已凝固发黑，他似乎已经死了。
可每每吕元舟一靠近，他手中那把剑便自动脱手而出，剑尖直指向他，让他不敢再近一步。
而这时，白衣人便会开口制止，嗓音嘶哑却隐隐听得出几分清冷：“太素，别动。”
转眼十日已过。
吕元舟在这里白耗了十日。
而后又过半月。
现在差不多将近一个月了。
仇人近在眼前，他却束手无策。
吕元舟不免十分失望，心绪一日比一日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