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勝重重的點了點頭，從懷里摸出個粗瓷碗，倒了大半碗化開的雪水，又掏出一小包黑色粉末撒了進去。
倒也驚奇，這黑色粉末看著像炭粉，可撒進去以後，水面竟然立刻浮起了一層油光。
“娘，您看著，我自當叫那畜生血債血償。”
他抓起草扎人，將底端浸進碗里，冷哼一聲︰“這是先生給我的引魂灰，沾了他的氣息，妹子的魂就能跟著走。”
老太太停止了哭泣，渾濁的眼楮死死盯著草扎人。
阿勝嘴里開始低低念咒，聲音又急又陰鷙，厲聲道︰“臘月雪，浸骨寒，冤魂歸，索命還……周元寶，血債償，三更到，莫躲閃！”
隨著阿勝念出聲來，碗里那黑濁的液體變得翻涌滾動，飛速的從草扎人腳底向上竄去，一點一點蠶食著草扎人，最終將整個人體都浸成了黑色。
那中間裹著幾根周元寶發絲的紅朱砂布格外亮眼，一點不受黑污影響，紅的像血一樣。
破屋外的風雪好像變了聲一樣，不再是呼嘯，倒像是女人的嗚咽聲，老太太打了個寒顫，指著草扎人顫聲道︰“動……動了！”
草扎人的胳膊果然微微晃了下，阿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從腰間拔出把匕首，狠狠劃破自己的指尖，將血滴在草扎人眉心，叫道︰“妹子，哥給你指路，去找那畜生！”
血珠滲進了草扎人中，與中間的發絲形成共顫，一道血色絲線若有若無，連接著周元寶的去處。
與此同時，旁邊罐子猛烈炸了開來，一道白影飛速掠過破屋門檻，停頓了片刻，便立刻消失不見。
阿勝猛地抬頭，看見白影在門口頓了頓，隱約是個穿藍布襖的少女模樣，只是脖頸處有道烏青的勒痕。
“妹子……”
阿勝喉嚨發緊，想說什麼，白影卻已經飄進風雪里，只留下縷若有若無的嗚咽聲。
“我苦命的娃兒啊！”老太太認出了女兒，撕心裂肺的哭了出來。
此時馬車內，周元寶正煩躁的踹著車壁。
暖爐依舊火熱，可周元寶總覺得車廂里冷的像在冰窖一樣，怎麼捂都捂不熱手。
他裹緊狐裘，還是覺得有股寒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直往骨頭縫里鑽。
“該死的，這破車怎麼越來越冷！”他罵了句，伸手去掀車簾，想催車夫快點。
可他指尖剛踫到簾布，就听見車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啜泣聲，細細軟軟的，像極了……像極了半年前被他鎖在柴房里的那個丫頭。
周元寶心里咯 一下，猛地縮回手，罵道︰“誰！誰在外面裝神弄鬼？”
哭聲停了。
車夫在前頭趕著馬，渾然不覺，只喊了句︰“周爺，沒人說話啊，這雪太大，馬不肯走快，這可如何是好！”
周元寶沒應聲，後背卻已經沁出了冷汗，他又想到了剛剛那詭異的一幕，只覺得看誰都有問題。
這車夫應該真的是車夫吧，不是什麼黃皮子扮成的吧？？
“停！給我停下！”
周元寶的聲音帶著顫音，尖利的刺耳，跟他平日里相去甚遠，竟然像是個太監一樣尖細了。
馬車猛地頓住，車夫緊緊勒住馬車，又往前滑了一段距離，這才停了下來，心中難免覺得奇怪，今兒個主子這是犯什麼病？
車夫剛要回頭問話，就見周元寶掀開車簾沖了出來，手直指他鼻子，厲聲道︰“你！你轉過身來！”
車夫不明所以，乖乖轉身，周元寶死死盯著他的臉，又繞到馬車後看他的腳，半晌才啐了口︰“還好，沒長黃毛。”
心腹們聞聲趕來，見主子臉色慘白如紙，忙圍上來，噓寒問暖道︰“爺，您這是怎麼了？”
周元寶一把抓住最前的心腹胳膊，隔著幾層棉衣都掐的人肉痛，急迫問道︰“方才……方才車里有哭聲！像個娘們兒的！你們听見沒有？”
心腹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說道︰“沒听見啊爺，就只有風雪聲。”
“不可能！”
周元寶猛地甩開了他，後退兩步撞在車廂上，背靠木板，死死盯著幾人，罵道︰“那聲音就在耳邊，你們還敢說沒听到？！”
他越說越急，指著車廂門，眼楮都緊張到不停顫抖，叫道︰“你們進去搜，給我搜仔細了！犄角旮旯都別放過！是不是藏了什麼東西？”
心腹們們不敢怠慢，抽刀鑽進車廂里，片刻後出來，皆是一臉茫然的說︰“爺，里頭除了您的狐裘和暖爐，啥也沒有啊。”
周元寶不信，親自踉蹌著鑽進了車廂里，翻箱倒櫃的扒拉半天，連座墊都掀了，卻連半根頭發絲都沒找見。
“媽的，邪門，太邪門了！”他癱坐在了車座上，牙齒打顫，這里總覺的不安全，畢竟天已經有些暗色了。
“都他媽還傻站著作甚，趕緊給我駕車！”
周元寶氣急敗壞的一拍車廂，嚇得幾個下人連連稱是，各歸其位。
“等一下，你，你給我坐這里。”周元寶扯住一個心腹，勒令他也坐在車廂里，免得再踫到什麼駭人的事情。
那心腹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能被主子這樣對待，顯然是信任他的表現，立刻屁顛屁顛的接受了，在車廂里總比吹風舒坦，何況主子這里還有暖爐哩！
身旁有人後，周元寶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能漸漸思考了。
他記得那聲音，有點像半年前那個，那丫頭叫春桃，是他從鄉下搶來的，模樣清秀，性子卻烈，被他折騰玩了數天，竟趁他醉酒時想逃跑，被他直接勒死在了柴房。
“不可能，都死了半年了，怎麼會又听到這個聲音。”
周元寶喃喃自語道，這丫頭聲音有些獨特，他就是沖著這個去抓的她，為此將她勒死，他還稍微惋惜了一會兒，不多，也就幾秒？
可，可怎麼會現在又听到那個聲音？
心腹見周元寶神神叨叨的，縮在角落里不敢多問，只把暖爐往他跟前遞了遞。
周元寶還在愣神，眼神直勾勾盯著車壁，外面依舊是呼嘯的寒風，無人看見一處，一個虛影死死跟著馬車，前往了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