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在樓上看的清清楚楚，對王鐵牛道︰“你看那漢子握碗的手，虎口有厚繭，倒像是個能打鐵的，那小子人也利索，說話不怯場，是個聰明的。”
王鐵牛點了點頭，猜測道︰“方才那小子說快到地方了，莫不是去投親？”
張二瞥了眼樓下正分食熱菜的一家人，對王鐵牛道︰“投親倒有可能，只是這光景，哪里都難吶。”
張二心里清楚，主人朱恆神通廣大，糧食一點也不缺，可對于其他普通百姓而言，這日子怕是哪里都不好過。
尤其是仁安帝強制讓人服徭役，帶走了大量壯年勞動力，就算有地，也是落到了無人耕種的地步。
剩下的老弱婦孺如何照看那麼多地？
怕是累死在土里，都夠嗆能耕完！
而眼下他們帶著大量地圖和粉條，以售賣粉條的名義北上，就是為了給那些人留下個引子，留下一條活路。
讓他們知道，或許去江南能活！
至于為什麼這麼做，作為忠僕的張二並不清楚，但是主人如此行事，必定能得到好處，是一件雙贏的大好事，但其中種種，就不足為外人道也了。
張二又看了兩眼，轉身往桌邊坐了，給自己倒了碗熱茶，哼了一聲︰“左右不急，等他們吃完了，你去探探口風，問問來路去路。”
王鐵牛應了聲，眼楮卻還盯著樓下。
就見那家人分菜時沒一點爭搶，漢子把肉多的幾塊夾給老嫗和小的，自己只扒拉著餅就著菜湯，婦人則不停給大兒子碗里添菜，嘴里低聲說著什麼，那半大的小子邊听邊點頭，時不時往樓上望一眼，眼神清亮，倒不像尋常逃難的後生那般瑟縮。
怪哉怪哉。
王鐵牛搖了搖頭，也坐回桌前。
張二跟王鐵牛湊合一間上房，包袱里，是朱恆特意讓人給他們做的吃食，也有一些是專門兌換的方便食品。
雖說是兌換的，卻也是以不打眼為主，一些補充鹽分的咸菜，一些補充油脂的肉罐頭一類，還有大包的脫水蔬菜干，壓縮餅干，能量棒一類，自制的則是一罐罐的壇子肉，用純豬油封了，油汪汪的勾人。
現在還沒到吃那等東西的時候，有店家在，兩人只夾了些咸菜出來，放在碟中。
碟里的咸菜是用紅辣椒和芥菜頭腌的，切的粗細勻整，裹著亮亮的紅油，既好吃又好存。
王鐵牛夾起一筷子入口，先是脆生生的響，跟著是直沖鼻尖的鮮辣，辣勁兒過後，又透出些微的甜味，吃著絕不寡淡，哪怕是路上有住店的機會，張二他們也會夾一些出來一起吃。
“這咸菜做的真好。”
王鐵牛咂咂嘴，說道︰“比家里婆娘腌的香多了，油浸的透，爽辣的很。”
他一邊斯哈斯哈的呼氣，一邊不停的夸贊，這張老爺屬實是個實在人，竟然連咸菜里頭都舍得給他們放油。
莫說這一趟下來風餐露宿，就是天上下刀子，王鐵牛都覺得這趟值了。
一來待遇好，銀子是真給，保障也都有，連家里人都會幫忙照看著，就算自己有個萬一，也不太發愁家里人。
二來吃食好，他以前也不是沒給別人干過活，可行走在路上都有好吃好喝的，是從來都沒有過！
那些個主家不克扣糧食就不錯了，還想著給他們芥菜疙瘩里頭放油？
想得美！
張二笑道︰“自然是有講究的，這鹽就沒用苦鹽，自然沒怪味，最後封壇時又澆了滾油鎖味增香，這一路風寒，吃點辣正好驅驅潮氣。而且在道上跑了這些天，嘴里都快淡出鳥了，這口辣正好解膩。”
王鐵牛不禁有些嘖嘖稱奇，張二見他一副還想吃咸菜的模樣，哈的笑了，光吃這個怎麼行。
張二拍了拍手，朝樓下喊了聲伙計。
穿灰布舊襖子的伙計立刻 的跑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客官有何吩咐？”
“店里有什麼現成的吃食？”張二問道，手指敲了敲桌面。
伙計麻利報上菜名︰“除了客官您剛剛吩咐過送給外面的蘿卜肉湯，咱還有剛出爐的蔥油餅，芝麻火燒，熱乎的玉米糊糊，糙米飯。炒菜的話，有炒青菜，醋溜土豆絲，還有份剛鹵好的豬下水，就是肥了點。”
“夠了。”
張二點了點頭，說道︰“來盆糙米飯和蘿卜肉湯，一碟豬下水，每人再來倆火燒，其他房間的也按這個來。”
“好 ！”伙計應著退下。
王鐵牛把咸菜碟往中間推了推，期待的搓了搓手︰“張二哥，你說咱要是再往北去，還能有客棧住嗎？”
張二聞言頭也沒抬，直截了當的說︰“夠嗆。”
“就去年那光景，江南的收成都減了三四成，更北的地方怕是減少的更多，手里有糧食的大多都捂起來了，住店的價格肯定很高。”
王鐵牛攥緊了拳頭，卻沒多少意外︰“那豈不是連口熱乎飯都難尋？”
“難，路上多數時候，怕是得找避風的山坳或破廟落腳。”張二搖搖頭，儼然也並不樂觀，隨即還叮囑道︰“咱們這趟往乾泰府深處走，越離得近越得提著心。”
就在這時，伙計端著飯菜上來了，兩人立刻噤聲，不再多言。
王鐵牛扒了口飯，含糊道︰“好在咱帶的東西全，真露宿荒野，至少凍不著餓不著。”
張二夾了塊鹵腸塞進嘴里，哼了一聲︰“老爺自然是準備齊全，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眼下這碗熱湯喝了。”
兩人 喝起湯來，蘿卜肉湯入肚，肉眼可見的立刻就暖了身子，雖說做的粗糙，還帶著一股子豬肉的腥臊味，但能有口熱湯喝，也就不能再隨便要求些啥了。
若是連這都適應不了，還談何往北走？
張二嚼著一塊蘿卜，視線落向窗外，見那家人已經吃完了，正在尋更多的木柴添火，時不時跟周圍的搭上幾句話。
顯然是剛剛他們給送湯的事兒吸引了其他人注意。
張二微不可察的輕輕敲了敲桌子，繼續吃起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