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爽食。
昨兒個肚里撐了個圓滾滾的，一家人不知不覺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鄭旭就已經穿戴整齊了。
他把那件顯眼的兔皮襖子外面又罩了一層破衣裳，這才擋住了里頭的兔皮襖子，林丫丫也惦記著娘家，早早的起來了，用鄭旭帶回來的雞蛋和家里的一點雜面烙了幾張餅子，算是當作路上的干糧。
夫妻倆簡單吃了點，便上了鄭旭那輛老驢車，慢悠悠的朝著林丫丫娘家而去。
這雪積攢了這麼久，就算天天有人打掃也積的飛快，新落的雪經過一夜的積累已經又到了小腿處，道路兩旁是掃的高高的積雪，現在這個點兒只有慌慌張張往城外跑的，都是為了搶著砍柴。
這連天兒上漲的柴米油鹽，實在是讓人受不了了。
林丫丫把整個人都包成了個谷堆一樣，只露著眼楮，看著那些一大早就起來趕去砍柴的人，不由得心生憐憫。
哎，想想她家，之前也是一片絕望，可當家的靠著一腔孤勇去闖了那地方，結果竟然是好的，至少大家都能有個盼頭了。
錦天府尚且如此，那其他的地方該是多麼艱難啊，也不知道前陣子還算不錯的江淮府如今又如何了。
老驢車吱吱呀呀的在雪地里繼續慢慢走著，雪太大路也滑，快不了多少，林丫丫心里忐忑不安的思緒萬千，全然不知此刻她娘家的村子里已經快炸了。
林家村位于江南城西北處六十里開外，是個依山傍水的中等村落，林姓佔了七成。
往日里林家村靠著地里的，加上後山林子里的東西，日子雖然不算富裕，卻也還過的去，可今年他們被收糧的伍長多收了不止三成糧食，不少人家壓箱底的臘肉都被搶走了，加上連天大雪，這日子變得格外艱難。
林家村村中祠堂的大門緊閉著，里面卻是煙氣繚繞，氣氛壓抑的不行。
林家幾位上了年紀的族老圍坐在炭盆旁邊，一個個的眉頭緊鎖，唉聲嘆氣不斷。
坐在上首的是林氏族長林太公，已經是古稀之年，頭發胡須都白了，皺著眉頭讓整張臉看著褶皺更多了。
林太公看向其他幾張愁苦的臉，嘆了口氣，說道︰“村里的存糧還有各家各戶報上來的數目，都核算清楚了？”
坐在他下首的族內賬房，也是他的堂佷林有福，聞言連忙捧起一個賬本恭敬回道︰“太公，都算清楚了！就算從今天開始族里的人每天只喝一頓粥，咱們全村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人，最多也就能撐五十天。”
“五十天……”
林太公閉了閉眼，又睜開，眼中是深深的絕望。
他雙手抬起，嘆息道︰
“這場雪還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就算雪停了，路怕是也已經封了。”
“到那時候官府指望不上，城里糧價飛漲，我們拿什麼去買？老天啊，求求你給我們一條活路吧，至少讓族里的小輩們活下來，我們這些老骨頭死了也就罷了！”
祠堂里一片死寂，人人都心中悲愴。
哪個人沒有求生的渴望，若不是實在被逼的沒了法子，誰又舍得自己死了只求給子孫一條活路呢。
族老林老川忍不住狠狠捶了一下桌面，罵道︰“他娘的這賊老天！往年雪災也有，可哪有今年這樣，從秋天就開始下，這還沒到冬天呢就落成了這樣，還偏偏趕上秋稅收的那麼狠，把各家各戶最後一點活命的糧食都刮走了！”
“老川，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另一位族老咳嗽了幾聲，擺了擺手，說道︰“還是想想眼下怎麼辦吧，族里的那點底子可頂不住這麼個吃法，但也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全村人餓死在這里。”
“還能怎麼辦，難不成出去搶嗎，咱們林家世代清白，能干那土匪強盜的勾當？”林有福放下賬本，嘆息著搖了搖頭。
林太公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派人去城里找找路子吧，看看有沒有哪家大戶需要短工或者佃戶，實在不行若是有想要買地的也行，先賣一批，能活下來再說。”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騷動起來，一個族老立刻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賣地？萬萬使不得啊！地是咱們莊稼人的命根子，賣了地往後幾代人靠什麼活？這不成了敗家子，死後都沒臉見祖宗了！”
林老川摸著胡須想了想，眼楮突然一亮，有些激動的說︰“太公，地既然不能賣，要不組織村里人去後山砍柴怎麼樣？現在城里的柴火價格漲的嚇人，一擔干柴能換半升糙米哩，咱們村後山那麼大一片林子，總能撐一陣子。”
林有福聞言卻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老川叔，您想的太簡單了。”
“後山那片林子可不止咱們一個村子盯著，北邊的王家屯，西邊的李家莊，哪個不是餓紅了眼？咱們要是組織全村青壯上山，動靜太大了，他們肯定以為咱們要獨佔山林，到時候非打起來不可！”
“您忘了？前兒個王家屯和李家莊為了爭林子已經動了棍棒，傷了十幾個人哩，這節骨眼上誰還管你是不是鄉鄰！”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林太公長長的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娃娃們餓死？我這心里……我這心里跟刀剜了一樣吶！我們老林家……哎！”
他說著，老眼里已經泛起了淚花，其他的族老們也都差不太多，完全被悲傷籠罩。
無奈之下，眾人只能再商討起其他法子，只是一時也難以有兩全的辦法。
就在這時，祠堂的大門被推了開來，寒風瞬間帶著雪花吹了進來，吹的火盆里的火光亂晃，讓幾個老族老都咳了起來。
族老們正要呵斥，就見著一個半大小子跑了進來，是林老川的孫子！
這小子一進門就急切的喊道︰“太公！爺爺！村口來了輛驢車，看著像是林老六家嫁到城里的閨女丫丫姐回來了，還帶著她男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