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内侍和乐师们听到这声高呼，顿时忙乱成了一团。
不多时，十几名战战兢兢的乐师抱着琵琶、羯鼓与排箫，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进了立政殿，在殿角处迅速排开了阵势。
李世民一把扯开了领口的明黄盘领袍，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
他没让人拿舞衣，抬手抽出了腰间佩戴的天策剑，醉醺醺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奏乐！
随着李世民一声带着浓重酒气的暴喝，立政殿内的羯鼓声轰然炸响。
鼓点沉闷如雷，急促得让人胸腔都跟着发颤。
李世民脚下一个踉跄，身形看似不稳，长剑却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威势的寒芒。
微醺迷离的眼眸，迸发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气。
这是当年在万军丛中杀出来的秦王，不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帝王。
王阳坐在席位上，看得眼皮直跳。
以为老李只是喝大了撒酒疯，没想到真跳起来，一招一式还真有金戈铁马的狠劲。
不错，着实不错！
这股肃杀之气没有维持超过三个呼吸。
李世民一个大踏步向前，本想来个威风凛凛的凌空劈砍，脚底下的软底丝履却在光溜溜的地面上滑了一下。
他身子一歪，手里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陛下小心！几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
长孙皇后无奈地按了按额角，连连摇头。
李世民凭着强悍的腰腹力量止住了倒势，强行顺着滑步转了半圈，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好地砖！滑得好！
哈哈哈，当年虎牢关下，朕座下的飒露紫踩着敌军的鲜血，也是这般疾行无阻！
王阳一口米酒全喷在面前的盘子里。
脚滑了都能硬吹成虎牢关冲锋？
李二这脸皮确实比城墙拐角还要厚上三分！
小公主藏在长孙皇后身后，看着阿耶挥舞着亮晶晶的长剑转圈圈，顿时不害怕了。
她从裙摆后面探出圆滚滚的脑袋，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拼命拍打着。
阿耶好玩！阿耶厉害！阿耶再转一个！有热闹可看，小公主从不缺席。
李世民听见小闺女捧场，顿时更加得意，长剑在胸前横着一抹，目光猛锁定王阳。
小郎君，坐着作甚？
李世民大步流星跨了过来，剑尖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清脆的声响，过来与朕共舞此曲！
王阳后背的毛汗瞬间炸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
和一个喝得连路都走不直，手里还拿着真家伙的暴躁老哥共舞？
这要是被他来上一剑，现代医保可不报销大唐的工伤！
再说了，我也没有医保。
王阳往后缩了缩身子，陛下，臣四肢不协调，跳起来像鸭子划水，就不污您的龙眼了。
少废话！
李世民伸手就要去拽王阳的衣领。
李丽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王阳的袖子，侧过身子挡在中间。
阿耶，您喝多了，小郎君身子单薄，经不起您折腾。
李承乾也赶紧放下酒杯跑了过来，伸手架住了李世民的另一条胳膊，阿耶，儿臣陪您跳！儿臣力气足！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挡在王阳身前的亲闺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长子，鼻孔里喷出一股酒气。
女子外向，胳膊肘这就往外拐得没边了？
李丽质的耳根刷地一下红透了，咬着唇没有松开拉着王阳的手。
长孙皇后看不下去了，款款站起身来，朝乐师们挥了挥手。
乐声戛然而止。
几个乐师如蒙大赦，抱紧乐器低着头，一溜烟退出了大殿，动作利索得像是在逃命。
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伸手轻轻夺下他手里的天策剑，递给一旁的内侍。
二郎，当着孩子们的面，闹够了没有？
李世民被夺了剑，一身威势顿时散了大半，整个人晃悠了两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被李承乾扶着坐回了主位。
朕没醉……朕心里敞亮着呢。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嘴上依旧硬气，眼神却已经有些发直。
长孙皇后吩咐宫女端上来几碗热腾腾的醒酒汤，亲自端了一碗递到李世民嘴边。
喝了，一身的酒气，难闻死了。
李世民老老实实地低头抿了几口，酸甜辛辣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王阳也分到了一碗醒酒汤。
他端着粗瓷小碗小口喝着，脑子里原本有些昏沉的酒劲慢慢退了下去。
李世民缓了一会儿，目光又慢悠悠飘到了王阳身上。
小郎君，朕方才说的话，不是酒话。
王阳抬起头，哪句？说我弱不禁风那句？
李世民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无缚鸡之力？
朕十三岁便随父皇征战，大小恶战无数，身上的伤疤就是男人的勋章。
你整日琢磨那些机关算术、商贾买卖，身子骨软趴趴的，若是遇到刺客凶徒，如何自保？如何保护长乐？
李丽质刚想开口替王阳辩解，王阳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先别说话。
王阳放下瓷碗，陛下，时代变了。
李世民嗤笑了一声，时代怎么变，打仗靠的也是刀枪箭矢，也是将士的体魄与胆魄！
在现代，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在几百米外要了一个绝世猛将的性命。
王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虚点了一下。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将，面对一发重炮，连具完整的尸首都留不下来。
个人的勇武在工业与机械面前，微不足道。
立政殿内安静了下来。
李承乾听得眼神发亮，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显然对这些来自后世的词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向往。
李世民却陷入了沉默。
他虽然喝得半醉，但身为顶级军事统帅的敏锐直觉并没有丢。
良久，李世民端起茶水漱了漱口，吐在盂盂里，抬眼看向王阳。
那种火器，你可能造？
王阳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您真当我是神仙呢？
造火器需要整条工业链，钢铁、车床、高精度加工、火药配比。”
“没有这些东西，神仙也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