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凉风吹过河滩，远处的大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十几匹戴着青铜嚼子的健马护着两辆青顶马车，在戒备森严的辕门前勒住了缰绳。
李世民掀开车帘，敏捷的跳下马车。
他今天没穿龙袍，就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色圆领窄袖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里挂着把寻常防身的折铁刀。
紧接着，车厢里又躬着身子钻出两位胡子头发发白的老臣。
左仆射房玄龄手里拿着两枚没批完的公文竹夹，右仆射杜如晦则扯了扯身上的羊毛披风，咳了两声。
“陛下，”
房玄龄踩着河滩微潮的碎石沙子，一脸纳闷，“今天可是朔望朝会，政事堂压了几十道关东秋税的折子，陛下微服怎么把老臣拉到这荒滩工棚来了？”
杜如晦也苦笑着接话：“莫不是长乐殿下在这边督建的新渠又碰上坎了？段纶都连着十天没上朝露脸，底下一帮属官全在嘀咕呢。”
李世民捋了捋胡子，神秘莫测的笑了一声。
“折子晚半天批大唐塌不了天！”
“要是错过了今天这一出开天辟地的大戏，你们两个老匹夫，怕是得后悔一辈子！”
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了一眼，惊疑不定，什么大戏有批奏疏重要？？？
两位宰相顺着李世民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营前面的荒滩上，长矛划出了两道深沟一般的界限。
一条三丈宽，笔直的跟墨斗拉线一样的沟槽在平地上扯出去几百步远，沟槽两边用平整的松木板夹成两道齐膝高的侧护壁。
好几百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卷着裤腿，正在沟里忙碌的穿梭。
灰尘漫天的工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格外扎眼。
李丽质穿着灰扑扑的粗布工装裤，上身套着件宽松的青色扎袖单衣，头发利落的盘在头顶，身上还套着一件橘红色的反光马甲。白白嫩嫩的俏脸上，蹭着好几道黑灰色的水泥印子。
她手里拿着一根红白相间刻度的铝合金测量尺，半蹲在木板边缘，认真的瞄着水准仪里的水平气泡。
“左边下沉两分！”
李丽质清脆的嗓音穿透了营地的嘈杂，“拿细沙找平，再上一道木夯！路基要是不平，浇出来的路板以后要生横断缝！”
段轮站在李丽质旁边，手里端着铅笔字的册子，连连点头，扯着大嗓门喊：“全听长乐殿下吩咐！拿铁锨铲二分细沙填平！”
房玄龄僵在原地，手中的两枚竹夹落在了泥地上。
杜如晦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连咳嗽都忘了。
“那……那是长乐公主殿下？！”
“陛下！殿下是大唐嫡长公主，金枝玉叶，何以在此蓬头垢面，摆弄泥沙测量尺？此等粗鄙劳作，有伤天家体面啊！”
“体面？”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眼神是掩不住的自豪与骄傲，“长乐在河南道救下数万百姓性命，在此处为大唐立万世不拔之基，何来粗鄙之说？”
“玄龄，克明，收起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做派，给朕往近处瞧！”
王阳嘴里叼着一根冰棒，双手插在大裤衩口袋里，晃晃悠悠的溜达了过来。
“哟，陛下把两位相爷也拐过来看热闹了？”
李世民大步迎上前，拍了拍手，急切的问道：“今日试铺的这条路，真能如你所说，平如砥砺，坚逾精钢？”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王阳咬碎口中的碎冰，抬手冲着远处工棚招了招，“长乐，配比试过了没有？”
李丽质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额前的汗珠，露出一脸自信的笑。
“小郎君放心，水泥一份，渭水黄沙两份，碎卵石三份，掺入减水剂两升，反复试调了五次，水灰比极稳！”
“好！开机！”
王阳一声令下。
轰隆隆...
三台大马力柴油滚筒搅拌机咆哮起来。
紧接着，赵大锤开着山猫装载机而至。
翻斗倾倒！
哗啦啦！
混凝土浆液灌入了夯实的路槽之中。
八名赤着膀子的精壮石匠分成两排，两手拉着一根两丈多长的平整大方木，踩着模板边缘，步调一致的在泥浆表面用力推刮。
咕嘟咕嘟的气泡被挤破。
坑洼不平的粗粝浆料，在这根大刮板的往复推拉下，转眼间水光平整。
房玄龄跟杜如晦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世民身后，眼睛瞪得滚圆。
还没等两位老臣回过神，一阵更加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在背后响起。
一台双钢轮震动压路机，伴着轻微的机械链条声慢慢驶入了刚刮平的路槽。
驾驶座上的年轻匠人绷着脸，稳稳合上了震动离合器。
嗡—！！！
一股极具威力的低频共振顺着地面传导开来！
站在十步开外的房玄龄只觉得脚底板像是被千百只重锤同时砸击，震得双腿发麻，胸口发闷。
实心大钢轮缓缓碾压过泥浆表面。
浮在表层的细小砂砾压入深层，深青色的水泥浓浆在极高频率的震颤下析出表层微水，满是泥浆的沟槽在钢轮缓缓驶过之后，展现出一条笔直宽阔，平整如镜的灰白路面！
阳光洒在刚刚成型的路面上，反出了一片规整清亮的光泽。
没有碎石突起，没有车辙深坑，平坦得连一只蚂蚁爬上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便是路？！”
房玄龄嘴唇直哆嗦，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几步跨上前，蹲在了路侧边缘。
顾不上衣服沾染灰浆，伸出干瘦的右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平滑的边缘。
触手冰凉，黏密沉稳，虽说还没完全凝固，却已经有了一种不可撼动的厚重质感。
杜如晦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与震撼。
“陛下……陛下啊！”
杜如晦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袖，声音发颤：“大唐以往筑路，动用十万更卒，以夯土碎石层层垒砌，耗时经年！”
“可遇上一场连阴雨，便化作了烂泥沼泽，兵马难行，粮车深陷！”
“若用此法筑道……自长安起，直贯太原，连通洛阳，纵有暴雨连绵，战马与粮车亦能疾驰无阻！”
“辽东前线若吃紧，江南新粮若解运，何须耗时两三月？半月……不，旬日之间便可直达边关啊！”
房玄龄转过头，老泪纵横：“这是国之血脉！这是大唐万世永固的大动脉啊！”
李世民听得浑身血液奔涌，双手紧握成拳。
两位名相说的话，字字都砸在了天可汗的心坎上。
打天下靠的是玄甲精骑，可要坐稳这万里江山，靠的就是这能让政令，兵马跟粮饷飞速流转的通天大道！
李世民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他霍然转身。
“拿朕的战马来！”
李世民一把抽出佩刀，满面赤红，豪气干云的大喝，“朕今日便要策马驰骋，亲自为我大唐第一道试路！”
“慢着！”
李世民一愣，转头瞪起眼睛：“何故拦朕？”
王阳指了指水泥路面，翻了个白眼。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这水泥路跟切糕一样，压完了就能下嘴啃？”
“刚倒下去的浆料还在发生反应，软得跟嫩豆腐似的。”
“骑着马一蹄子踩上去，不仅路当场报废，您那匹大宛良驹还得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回头路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御赐大马蹄坑，等几百年后后世人挖出来，还以为大唐皇帝打小就喜欢在泥巴地里踩泥坑玩呢！”
“直接成万世笑柄了！”
噗哧！
李丽质没忍住，掩口笑出了声。
营房周围的侍卫跟工匠们一个个拼命咬紧牙关，脸憋成了紫茄子，想笑又不敢笑。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那还没凝固的灰白浆面，又看了看王阳，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抬脚悻悻的将悬在半空的大步子收了回来。
“咳……何不早说。”
李世民讪讪的把佩刀插回刀鞘，神色威严的扫向段纶跟玄甲卫统领。
“传朕旨意！”
“自此刻起，调左右领军卫五百精锐，将此段试铺路段两头扎上鹿角木栅！”
“派专人昼夜轮守，按济州侯之法浇水养护！”
“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文武百官，敢在养护期内踩踏玷污此路半寸者，斩！”
“诺！”
将士们高声应命，他们的办事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功夫，木栅栏跟拒马抬了上来，将这条试验路段严密的封锁了起来。
房玄龄跟杜如晦依依不舍的站在栅栏外，直勾勾的望着那灰白路面，久久不愿移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