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南岸的河滩上，大清早就被号子声震得发颤。
水泥官道试跑大胜之后，渭水大营彻底变了模样。
沿着河岸蜿蜒数里的荒地上，立起了连绵成片的木结构工棚。
段纶也不上朝了，每天顶着两个青黑的黑眼圈，官袍下摆用麻绳扎在膝盖上，整个人黑瘦了一圈，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放水闸！合齿轮！”
段纶站在一座高达三丈的木质高台前，手里挥舞着一面令旗，扯着嗓门扯破喉咙般的大喊！！！
十名光着膀子的精壮匠人齐声怒吼，合力推动绞盘。
轰隆！
湍急的渭水冲开侧闸，水流冲刷着木制水轮。
水轮在激流推挤下慢悠悠的转动起来，带动着粗大的铁铸传动连杆，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高台下方，三组由生铁铸成的连击重锤升起，紧接着借着重力凶狠的砸下！
咚！咚！咚！
从河滩里淘出来的坚硬卵石跟青石块，在生铁重锤的狂暴轰击下，顷刻间崩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规整碎石。
碎石顺着倾斜的木滑槽骨碌碌滚落，全堆在后方两座刚刚拔地而起的砖石立窑前。
这是李丽质根据王阳留下的《土法水硬性胶凝材料简编》，带着段纶跟工部几十位老窑匠摸索着建起来的初级水泥立窑。
窑肚子里吞吐着赤红的烈焰，滚滚浓烟顺着长长的烟囱笔直升空。
土窑烧出来的煅烧石灰熟料标号没法跟现代工业品比，但掺入渭水细沙还有粉煤灰之后，用来打垫层跟预制砌块完全够用。
而在不远处的露天大工棚里，动静更是吓人。
上百套仿制的木铁组合涵管模具排成十道长龙，赵大锤开着山猫铲车在泥道上灵巧的来回穿梭。
倒料声跟震捣棒滋滋的发出蜂鸣，每天都有上百节水泥涵管还有水沟盖板走下工位，整整齐齐的堆叠在空地上，一眼望不到头。
大唐的工匠们彻底化身基建狂魔。
以往修一座偏殿都要磨蹭好几年的将作监大匠们，如今看着眼前这日产百吨砂石构件的流水线，一个个泡在工棚里死磕，连家都懒得回。
。。。
日头升到正午，刺目的阳光洒满整片河滩。
大营东侧的木栅栏外，黑压压的人群正规规矩矩的排成了四条长龙。
监察御史马周坐在一张长条木案后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旁站着两个抱着厚厚账册的户部书吏。
案几正前方，码放着二十只柳条大筐。
筐里装满了刚从长安太仓运来的崭新开元通宝，黄澄澄的铜钱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下一个，滑州难民张老汉！”书吏扯着嗓子高声唱道。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农战战兢兢的走了上来，满是老茧的手在粗布裤管上使劲擦了又擦。
张老汉从脖子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红绳木牌，哆哆嗦嗦的递了上去。
马周伸手接过木牌仔细的核验了一眼，随后拿起朱笔利索的在账册上一勾。
“张老汉，今日铲沙推车六个时辰，折合工钱三十文整！”
马周从钱筐里抓起三串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放进了张老汉的手心里。
“拿好了，一个子儿都不少你的。”
张老汉捧着泥土跟铜锈味的三十文铜钱，僵在了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大唐立国以来，朝廷征调徭役向来是自备干粮，自带衣物，服役累死病死更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只要在渭水大营卖力气，非但没人打骂，每天傍晚居然真的能拿到货真价实的现钱！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张老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的往下掉，“老汉一家六口，昨天都快饿断气了。。。这三十文，能买四斗粗面啊！”
“快快请起，朝廷推行以工代赈，这是你凭膀子力气挣来的血汗钱，用不着下跪！”
“不，我要跪，我要给陛下磕头！”张老汉一脸倔强，朝着皇宫的方向实实在在磕了九个头。
马周赶忙起身将老汉扶了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大工棚。
“快去那边伙房，拿工牌领干饭跟热羊肉汤，吃饱了明天接着有力气筑路！”
不远处的十口生铁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滚滚热气。
大厨手里的大铁勺舞得飞起，铁锅里翻滚着大块带皮的五花肉跟晒干的豆角，浓油赤酱的香味顺着西北风飘出去几里地。
另一边的木桶里装满了冒尖的白米杂粮饭。
每个领完工钱的民夫，端着粗瓷大海碗，吃得满脸满嘴都是油光，好多糙汉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忍不住抬手抹眼泪。
他们甚至自发找木匠削了短棍，组织起好几支巡逻队，没日没夜的守着堆放水泥跟钢筋的营库。
这时候要是有人敢往水泥路面上啐一口唾沫，这帮红了眼的汉子绝对能拎着铁锨追着他砍出五里地！
。。。
夜幕慢慢落了下来。
白天喧嚣震天的渭水工棚总算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兵卒与河水拍打堤岸的声响。
大营最里头的一间木板房里，亮着暖黄的光。
李丽质一个人坐在粗糙的松木桌前，身上裹着一件宽松的浅青色窄袖襦裙，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
桌角搁着一盏防风煤油灯，跳跃的灯焰把她纤细单薄的影子映在木墙上。
李丽质揉了揉发干的眼角，手里捏着那支红黑相间的碳素笔，正在厚皮笔记本上飞快的核算着今天消耗的水泥跟钢筋吨数。
旁边的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线，标注着各段的标高数据。
吱呀一声响。
厚布门被人掀开，凉风卷着一股霸道又浓烈的火锅香气，钻进了屋里。
李丽质小鼻子轻轻的耸了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王阳端着两只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盒大步的走进来，盒盖上正滋滋的往外喷着滚烫的白汽。
另一只手里勾着两杯塑封好的超大杯奶茶，粗吸管在指尖晃来晃去。
“大半夜还不合眼，真打算把自己卷成大唐第一女工程师啊？”
王阳笑着把门帘压实，将热气蒸腾的自热小火锅搁在桌角空处。
李丽质看着那两个冒白烟的塑料盒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清秀的脸上浮出几分疲惫又温柔的笑意。
“小郎君，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现代那边刚把五金配件的事谈妥，琢磨着某人肯定又忘了吃晚饭，顺手给你捎点热乎的。”
王阳拖过旁边的木凳坐下，熟练的帮她一把扯开自热火锅的顶盖。
浓烈的牛油麻辣鲜香塞满了整间木板房。
红油翻滚的辣汤里，煮得软嫩的毛肚，脆生生的藕片，吸饱汤汁的金黄油豆腐，还有透亮的川粉正在咕嘟咕嘟翻滚着。
李丽质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顿顿跟着工人们吃伙房里的粗茶淡饭，哪顶得住这种地道川味火锅的暴击。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小声的嘀咕着：“方才倒没觉得，闻着这味儿，肚子立马开始抗议了。”
王阳笑着掰开一双竹筷递到她手里，“赶紧趁热吃，麻辣嫩牛肉的，特意给你拿的微辣。”
李丽质接过筷子，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牛肉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香辣滚烫的肉汁在舌尖上爆开，又麻又鲜。
她长长吐出一口热气，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连日来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王阳拿吸管啪嗒一声戳开温热的珍珠奶茶，推到她跟前。
“喝口压压辣气，阿萨姆的，加了双份黑糖珍珠跟小布丁。”
李丽质凑上前吸了一大口，香甜浓郁的奶茶裹着软糯q弹的珍珠在嘴里乱蹦，把那点麻辣冲刷得干干净净。
风卷残云吃完一整盒自热火锅，光洁的鼻尖上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小汗珠，脸颊也透着粉白的好气色。
李丽质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肢，转头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坐了一整天，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王阳捞起那两杯没喝完的奶茶，朝门外甩了下头，“走呗，外头大堤上风吹着舒服，出去散散步透透气。”
两人肩并肩出了工棚，穿过静悄悄的兵营，慢慢的踱步走上了刚合拢不久的水泥大堤。
夜空辽阔，漫天的星光洒在宽阔的渭水水面上。
放眼望去，绵延数里的河滩工地上，无数木棚外挂着的防风汽灯跟火把连成一片，在星空下聚成了一条亮堂堂的地平线。
不远处不时有巡夜的民夫队走过，铁锨磕在硬化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踏实的笃笃声。
李丽质把双手搭在微凉的水泥护栏上，迎着夜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潮湿微凉的空气。
“小郎君，你知道吗？”
李丽质侧头看向王阳，声音压得很轻，眼神里透着一股少有的安宁，“自打我记事起，渭水只要一到秋汛就非得闹腾不可。”
“阿耶在太极殿里为了几万石救灾粮愁得睡不着觉，阿娘也跟着省吃俭用，连后宫的用度都要砍掉三成去救济难民。”
“可年年砸钱赈灾，年年都有饥民生生冻死饿死在官道边上。”
说到这儿，长睫毛轻轻的抖动了一下。
“但今天，我站在那个高台上，看着底下的流民拿到铜钱，端着热乎乎的肉汤在那笑。”
“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哪怕踩得满脚泥，吃了满嘴的石灰渣子，都是值当的。”
李丽质转过身，轻轻的靠在厚实的水泥护栏上，目光清澈透亮。
“我不要大唐有什么虚名，我只想让大唐的百姓，往后都能安安稳稳吃上一口饱饭，不再卖儿卖女，不再在雨夜里绝望等死。”
清冷的月光打在少女侧脸上，褪去了公主的光环与距离感，只剩下一片热气腾腾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