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把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在青磚地上徹底鋪平。
四個角用平時吃飯的破碗和碎磚頭死死壓住。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
像是一只干癟的大壁虎。
臉幾乎貼在了紙面上，鼻子甚至能聞到那股有些刺鼻的油墨味。
手里那把從西洋雜貨鋪順來的琉璃放大鏡。
在地圖上瘋狂地移動。
“刷啦，刷啦。”
鏡片摩擦羊皮，發出急促的聲音。
他順著大明被染成赤紅色的邊界線，一路往外看。
往北。
那片被標注為“西伯利亞”的地方。
白茫茫的一片，廣袤得讓人頭暈。
他甚至在心里丈量了一下，這破地方如果真要跑馬，估計跑上三個月都看不到頭。
往西。
越過西域那些熟悉的地名，穿過漫長的沙漠和雪山。
老朱看到了一個他這輩子連听都沒听過的龐大區域。
“歐羅巴……”
他干枯的手指在上面點了點，留下一小塊灰黑色的指紋印。
那里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國家，像蜂窩一樣擠在一起。
再往東。
穿過比大明還要寬廣無數倍的藍色大洋。
還有一塊比整個亞洲還要大上兩圈的陸地。
上面寫著“美洲（尚未開化，遍地黃金）”。
老朱的呼吸。
徹底停滯了。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手一松，放大鏡“當啷”一聲掉在地圖上。
他抬起頭，雙眼無神地盯著密室長滿綠苔的牆根。
腦子里像是有幾百面戰鼓在同時猛錘。
轟轟作響。
大明。
他朱重八當年從破碗開局，拿著刀在死人堆里殺出來。
跟陳友諒死磕，跟張士誠拼命。
好不容易把蒙古人趕出大都，一寸一寸打下來的大明江山。
他一直以為。
大明就是這天底下最大的主子，是萬國的中心。
只要守住長城，把那些不安分的兒子封在邊關，這江山就能傳個千秋萬代。
可現在。
看著這張地圖。
大明引以為傲的兩京一十三省，那片讓他自豪了半輩子的龐大疆土。
在這張全球海圖上。
竟然，只佔了那麼可憐巴巴的一小塊地方！
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原來……”
老朱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聲音干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天底下的地盤，這麼大啊……”
他想起當年。
為了爭奪一個荊州城，他手底下的精銳死了上萬人。
為了防著幾個藩王叔伯爭權奪利，他在奉天殿里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想著怎麼在飯菜里下藥，怎麼用錦衣衛的刀去剝他們的皮。
他覺得自己是在下天底下最大的一盤棋。
現在看看。
這算個屁的棋！
這特娘的簡直就像是村頭兩個為了爭幾分菜地、互相薅頭發的老農！
外面有那麼多沒主的地盤，有那麼多遍地黃金、只拿著木棍的野人。
他居然讓大明的兵，拿著刀在家里互砍了幾十年！
一股極度荒謬的挫敗感。
混合著對自己眼皮子淺的憤怒。
像是一盆冰水，直接從老朱的頭頂澆了下來。
把他開國皇帝的驕傲，澆得連個火星都不剩。
“噗通。”
老朱雙手撐著地，艱難地爬起來。
跌坐在那個發霉的破蒲團上。
他看著地上的地圖。
那雙殺過無數人、從來不服輸的眼楮里，突然涌起一層濃重的水霧。
眼眶被憋得通紅。
“奶奶的！”
老朱猛地抬起右手。
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這一下力氣極大，打得他大腿生疼，但他渾然不覺。
他仰起頭，看著密室黑漆漆的房頂。
兩行老淚，順著刀刻般的皺紋，毫無征兆地滑落下來。
流進花白的胡須里。
“咱大明原來這麼小！”
老朱咬著後槽牙，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極度不甘和懊惱。
他手指死死摳著蒲團上的干草，指甲都快翻過來了。
“老子當年提著腦袋打下來的江山……”
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嗓音沙啞。
“跟這圖上一比。”
“就是個他娘的泥巴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