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李长庚那份写满绝望数字的报表。
被朱允烜随手甩在紫檀木书案的一角。
他根本没去看那些能把老头吓出心脏病的库存数字。
工业革命初期的产能过剩。
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必然。
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张画满复杂机械结构的牛皮图纸。
这张图纸是造办处大匠刚送来的。
朱允烜手指在这张图纸上轻轻敲击。
这张图，他从系统里提取出来已经快半年了。
内燃机。
这玩意儿比蒸汽机精细得多。
之前大明的生铁脆，钢材杂质多，根本承受不住气缸内的高压爆燃。
一试就炸。
直到最近，马鞍山钢铁厂的电解炉弄出了高纯度的特种合金钢。
这头真正的工业猛兽，才算有了一副能装得下它狂暴力量的骨架。
朱允烜的视线离开图纸。
看向跪在地上还在发抖的李长庚。
“东西多了，那是好事。”
朱允烜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
“大明现在的盘子，还是太小了。”
“郑和不是带着舰队去欧洲和美洲了吗？”
“等大明的商船把航线铺满全世界。你现在库里那点破布和生铁，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李长庚面前。
“别在这儿跟朕哭穷。”
“走。”
朱允烜一抖玄色常服的下摆。
“跟朕去看看造办处刚弄出来的新玩具。”
午门外的广场。
阳光正好。
这里没有了平时百官上朝时的肃静。
被大雪龙骑死死封锁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
停着一个怪异的铁皮疙瘩。
底盘用的是大明最顶级的四轮马车车架。
但前面没有套马。
车厢被拆得精光。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驾驶座。
在这马车底盘的正中央，用粗大的钢制螺栓。
死死固定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
铁箱子旁边连着一根指头粗的铜管，一头插在一个铁桶里，另一头连着气缸。
这是大明皇家科学院，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台单缸内燃机。
粗糙，丑陋。
甚至连个像样的外壳都没有。
各种连杆和齿轮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涂满了黑乎乎的机油。
“陛下。”
造办处的大匠带着几个学徒，正围在这台机器旁边。
他们个个满手油污，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看到朱允烜过来，赶紧跪下磕头。
“起来。”
朱允烜大步走到这台“汽车”原型机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生铁气缸。
入手沉重，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火药味。
大明的内燃机。
燃料用的不是汽油。
提炼石油的化工技术还没完全点亮。
这台机器烧的，是经过特殊提纯、高度浓缩的煤油混合物。
通过一个简陋的化油器喷进气缸。
然后用小型的手摇发电机产生电火花，点燃爆破。
简单，粗暴。
但足够用。
“这……这是何物？”
跟在后面的李长庚，瞪圆了老眼。
他围着这辆没有马的四轮车转了一圈。
“陛下，这马车没套马，难不成让锦衣卫在后头推着跑？”
老头子满脸疑惑。
周围站岗的大雪龙骑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骑惯了最烈的战马，看着这堆铁疙瘩，实在想不出这玩意儿怎么代步。
朱允烜没解释。
事实胜于雄辩。
他看向旁边那个满头大汗的大匠。
“油加满了？”
“回陛下，加满了。连杆也上了三遍油，绝对顺滑。”
大匠咽了口干唾沫。
他虽然知道这机器能转，但把它装在车轮子上跑。
这还是头一遭，心里实在没底。
“上去。”
朱允烜下巴朝那个光秃秃的驾驶座扬了扬。
大匠一咬牙。
踩着车辕，爬上驾驶座。
双手死死握住那个用来控制方向的铁制方向盘。
紧张得手背上青筋直冒。
一个强壮的学徒走到车头前面。
那里伸出一根粗大的铁摇把。
这是用来手动启动内燃机的。
学徒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铁摇把。
腰背肌肉猛地隆起。
“嘿！”
他使出吃奶的劲，狠狠摇动把手。
“咔哒，咔哒。”
气缸里的活塞开始上下运动。
但机器没响。
“再摇！”
朱允烜眉头微皱。
学徒咬着牙，再次发力。
连续猛摇了五六圈。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犹如在铁桶里炸开的爆响。
从那个黑铁气缸里传出。
紧接着。
单缸内燃机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节奏狂暴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突突！”
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破锣。
连绵不绝。
伴随着这震天的噪音。
车尾的一根铁皮排气管里，猛地喷出一大股浓烈的黑烟。
黑烟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广场。
李长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黑烟。
吓得“妈呀”一声尖叫。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青砖上。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太监更是吓得抱头鼠窜，以为是铁疙瘩成精了。
连那些见惯了火炮的大雪龙骑，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朱允烜站在离车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被黑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但他没躲。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听着这“突突突”的内燃机轰鸣。
虽然吵，虽然难听。
但这声音。
是工业时代的真正脉搏。
比任何天籁之音都要美妙。
“点火。”
朱允烜猛地一挥手，声音在内燃机的咆哮中显得异常冷酷。
驾驶座上的大匠。
哆嗦着手，扳动了连接离合器的粗糙铁杆。
“咔嚓！”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辆丑陋无比的四轮铁皮车。
没有马匹的牵引。
在传动轴和内燃机的恐怖扭矩下。
后轮在青砖上剧烈地摩擦了两下，冒出一股青烟。
然后。
这辆车，猛地窜了出去。